2010年2月5日 星期五

R➽孟子➽全文翻譯

➽《孟子》全文翻譯(一)



《孟子》是記載孟子及其學生言行的一部書。

孟子(約前372-前289),名軻,字子輿,戰國中期皺國(今山東皺縣東南人),離孔子的故鄉曲阜不遠。是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孔子學說的繼承者,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

孟子的出生距孔子之死(前479)大約百年左右。關於他的身世,流傳下來的已很少,《韓詩外傳》載有他母親「斷織」等故事,《列女傳》載有他母親「三遷」和「去齊」等故事,可見他得力於母親的教育不少。據《列女傳》和趙岐《孟子題辭》說,孟子曾受教於孔子的孫子子思。但從年代推算,似乎不可信。《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說他「受業子思之門人」,這倒是有可能的。無論是受業於子思也罷,孟子的學說都受到了子思的影響。所以,荀子把子思和孟子列為一派,這就是後世所稱儒家中的思孟學派。

和孔子一樣,孟子也曾帶領學生遊歷魏、齊、宋、魯、滕、薛等國,並一度擔任過齊宣王的客卿。由於他的政治主張也與孔子的一樣不被重用,所以便回到家鄉聚徒講學,與學生萬章等人著書立說,「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今天我們所見的《孟子》七篇,每篇分為上下,約三萬五千字,一共二百六十章。但《漢書.藝文誌》著錄「孟子十一篇」,比現存的《孟子》多出四篇。趙岐在為《孟子》作註時,對十一篇進行了鑒別,認為七篇為真,七篇以外的四篇為偽篇。東漢以後,這幾篇便相繼亡佚了。

趙岐在《孟子題辭》中把《孟子》與《論語》相比,認為《孟子》是「擬聖而作」。所以,儘管《漢書.文藝誌》僅僅把《孟子》放在諸子略中,視為子書,但實際上在漢代人的心目中已經把它看作輔助「經書」的「傳」書了。漢文帝把《論語》、《孝經》、《孟子》、《爾雅》各置博士,便叫「傳記博士」。到五代後蜀時,後蜀主孟昶命令人楷書十一經刻石,其中包括了《孟子》,這可能是《孟子》列入「經書」的開始。後來宋太宗又翻刻了這十一經。到南宋孝宗時,朱熹編《四書》列入了《孟子》,正式把《孟子》提到了非常高的地位。元、明以後又成為科舉考試的內容,更是讀書人的必讀書了。

歷代為《孟子》作註釋比較重要的有東漢趙岐的《孟子》註和宋代朱熹的《孟子集註》。清代的焦循總結了前人的研究成果撰成《孟子正義》一書,是集大成的著作。

孟子生活的戰國中期較孔子生活的春秋末期更為變亂,社會更加動蕩不安。同時,思想也更加活躍正當「百家爭鳴」的時代。所以,孟子一方面繼承了孔子的政治思想和教育思想等,另一方面又有所發展,形成了自己的政治和學術思想。同時,在與墨家、道家、法家等學派的激烈交鋒中,孟子維護了儒家學派的理論,也確立了自己在儒學中的重要地位,成為僅次於孔子的正宗大儒。隨著儒家地位的不斷提高,孔子被尊為「聖人」,孟子也被稱為「亞聖」。

與論語一樣,《孟子》也是以記言為主的語錄體散文,但它比《論語》又有明顯的發展。《論語》的文字簡約、含蓄,《孟子》卻有許多長篇大論,氣勢磅礴,議論尖銳、機智而雄辯。如果說《論語》給人的感覺是仁者的諄諄告誡,那麼《孟子》給人的感覺就是侃侃而談,對後世的散文寫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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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梁惠王章句上

【原文】

孟子見梁惠王①。王曰:「叟②!不員千裏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

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③有仁義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國?』 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土庶人④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⑤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⑥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⑦。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為不多矣。茍⑧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⑨。未有仁而遺⑩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註釋】   

①梁惠王:就是魏惠王(前400-前319),惠是他的謚號。公元前370年繼他父親魏武侯即位,即位後九年由舊都安邑(今山西夏縣北)遷都大樑(今河南開封西北),所以又叫梁惠王。 ②叟:老人。 ③亦:這裏是「隻」的意思。 ④土庶人:土和庶人。庶人即老百姓。 ⑤交徵:互相爭奪。徵,取。 ⑥弒:下殺上,卑殺尊,臣殺君叫弒。 ⑦萬乘、千乘、百乘:古代用四匹馬拉的一輛兵車叫一乘,諸侯國的大小以兵車的多少來衡量。據劉向《戰國策。序》說,戰國末期的萬乘之國有韓、趙、魏(梁)、燕、齊、楚、秦七國,千乘之國有宋、衛、中山以及東周、西周。至於千乘、百乘之家的「家」,則是指擁有封邑的公卿大夫,公卿封邑大,有兵車千乘;大夫封邑小,有兵車百乘。 ⑧茍:如果。 ⑨饜(yan):滿足。 遺:遺棄,拋棄。

【譯文】

孟子拜見梁惠王。梁惠王說:「老先生,你不遠千裏而來,一定是有什麼對我的國家有利的高見吧?」

孟子回答說:「大王!何必說利呢?隻要說仁義就行了。大王說『怎樣使我的國家有利?』大夫說,『怎樣使我的家庭有利?』一般人士和老百姓說,『怎樣使我自己有利?』結果是上上下下互相爭奪利益,國家就危險了啊!在一個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國家裏,殺害它國君的人,一 定是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大夫;在一個擁有一千輛兵車的國家裏,殺害它國君的人,一定是擁有一百輛兵車的大夫。這些大夫在一萬輛兵車的國家中就擁有一千輛,在一千輛兵車的國家中就擁有一百輛,他們的擁有不算不多。可是,如果把義放在後而把利擺在前,他們不奪得國君的地位是永遠不會滿足的。反過來說,從來沒有講「仁」的人卻拋棄父母的,從來也沒有講義的人卻不顧君王的。所以,大王隻說仁義就行了,何必說利呢?」

【原文】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

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詩雲》⑴:『經始靈臺⑵,經之營 之。庶民攻⑶之,不日⑷成之。經史勿亟⑸,庶民子來⑹。王在靈囿⑺,幽鹿攸伏⑻。幽鹿濯濯⑼,白鳥鶴鶴⑽。王在靈沼⑾,於軔⑿魚躍。』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湯誓》⒀曰: 『時日害喪⒁?予及女⒂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註釋】   

⑴《詩》雲:下面所引的是《詩經.大雅.靈臺》,全詩共四章,文中引的是前兩章。 ⑵

經始:開始規劃營造;靈臺,臺名,故址在今陜西西安西北。 ⑶攻:建造。 ⑷不日:不幾天。 ⑸亟:急 ⑹庶民子來:老百姓像兒子似的來修建靈臺。 ⑺囿:古代帝王畜養禽獸的園林。 ⑻幽鹿:母鹿;攸:同「所」。 ⑼濯(zhuo)濯:肥胖而光滑的樣子。 ⑽鶴鶴:羽毛潔白的樣子。 ⑾靈沼:池名。 ⑿於(wu):讚歎詞;軔(ren),滿。⒀《湯誓》:《尚書》中的一篇,記載商湯王討伐夏桀是的誓師詞。 ⒁時日害喪:這太陽什麽時候毀滅呢?時,這;日,太陽;害,何,何時;喪,毀滅。 ⒂予及女:我和你。女同「汝」,你。

【譯文】

孟子拜見梁惠王。梁惠王站在池塘邊上,一面顧盼著鴻雁麋鹿,等飛禽走獸,一面說:「賢 人也以次為樂嗎?」

孟子回答說:「正因為是賢人才能夠以次為樂,不賢的人就算有這些東西,也不能夠快樂的。《詩經》說:『開始規劃造靈臺,仔細營造巧安排。天下百姓都來幹,幾天建成速度快。建臺本來不著急,百姓起勁自動來,國王遊覽靈園中,母鹿伏在深草叢。母鹿肥大毛色潤,白鳥潔凈羽毛豐。國王遊覽到靈沼,滿池魚兒歡跳躍。』周文王雖然用了老百姓的勞力來修建高臺深池,可是老百姓非常高興,把那個臺叫做『靈臺』,把那個池叫做『靈沼』,以那裏面有麋鹿魚鱉等珍禽異獸為快樂。古代的君王與民同樂,所以能真正快樂。相反,《湯誓》說:『你這太陽啊,什麼時候毀滅呢?我寧肯與你一起毀滅!』老百姓恨不得與你同歸於盡,即使你有高太深池、珍禽異獸,難道能獨自享受快樂嗎?」

【原文】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①承教。」

孟子對曰:「殺人以挺②與刃,有以異乎:?」

曰:「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

曰:「無以異也。」

曰:「庖③有肥肉,廄④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⑤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⑥在其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⑦,其無後乎!』為其象⑧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饑而死也?」

【註釋】   

①安:樂意。 ②梃(ting):木棒。 ③庖(pao):廚房。 ④廄(jiu):馬欄。 ⑤且人惡(wu)之:按現在的詞序,應是「人且惡之」。且,尚且。 ⑥惡(wu):疑問副詞,何,怎麽。 ⑦俑(yong):古代陪葬用的土偶、木偶。在用土偶、木偶陪葬之前,經歷了一個用草人陪葬的階段。草人隻是略略像人形,而土偶、木偶卻做得非常像活人。所以孔子深惡痛絕最初採用土偶、木偶陪葬的人。「始作俑者」就是指這最初採用土偶、木偶陪葬的人。後來這句話成為成語,指首開惡例的人。 ⑧象:同「像」。

【譯文】

梁惠王說:「我很樂意聽您的指教。」

孟子回答說:「用木棒打死人和用刀子殺死人有什麽不同嗎?」

梁惠王說:「沒有什麽不同。」

孟子又問:「用刀子殺死人和用政治害死人有什麽不同嗎?」

梁惠王回答:「沒有什麽不同。」

孟子於是說:「廚房裏有肥嫩的肉,馬房裏有健壯的馬,可是老百姓面帶饑色,野外躺者餓死的人。這等於是在上位的人率領著野獸吃人啊!野獸自相殘殺,人尚且厭惡它;作為老百姓的父母官,施行政治,卻不免於率領野獸來吃人,那又怎麽能夠做老百姓的父母官呢?孔子說:『最初採用土偶木偶陪葬的人,該是會斷子絕孫吧!』這不過是因為土偶木偶太像活人而用來陪葬罷了。又怎麽可以使老百姓活活地餓死呢?」

【原文】

梁惠王曰:「晉國①,天下莫強②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③;西喪地於秦七百裏④;南辱於楚⑤。寡人恥之,願比死者一灑之⑥,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地方百裏⑦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⑧;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達秦楚之堅甲利兵矣。

「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徵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

【註釋】   

①晉國:韓、趙、魏三家分晉,被週天子和各國承認為諸侯國,稱三家為三晉,所以,梁(魏)惠王自稱魏國也為晉國。 ②莫強:沒有比它更強的。 ③東敗於齊,長子死焉:公元前341年,魏與齊戰於馬陵,兵敗,主將龐涓被殺,太子申被俘。 ④西喪地於秦七百裏:馬陵之戰後,魏國國勢漸衰,秦屢敗魏國,迫使魏國獻出河西之地和上郡的十五個縣,約七百裏地。 ⑤南辱於楚:公元前324年,魏又被楚將昭陽擊敗於襄陵,魏國失去八邑。 ⑥比:替,為;一:全,都;灑:洗刷。全句說,希望為全體死難者報仇雪恨。 ⑦地方百裏:方圓百裏的土地。 ⑧易耨:及時除草。易,疾,速,快;耨,除草。

【譯文】

惠王說:「魏國曾一度在天下稱強,這是老先生您知道的。可是到了我這時候,東邊被齊國打敗,連我的大兒子都死掉了;西邊喪失了七百裏土地給秦國;南邊又受楚國的侮辱。我為這些事感到非常羞恥,希望替所有的死難者報仇雪恨,我要怎樣做才行呢?」

孟子回答說:「隻要有方圓一百裏的土地就可以使天下歸服。大王如果對老百姓施行仁政,減免刑罰,少收賦稅,深耕細作,及時除草;讓身強力壯的人抽出時間修養孝順、尊敬、忠誠、守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母兄長,出門尊敬長輩上級.這樣就是讓他們製作木棒也可以打擊那些擁有堅實盔甲銳利刀槍的秦楚軍隊了。   

「因為那些秦國、楚國的執政者剝奪了他們老百姓的生產時間,使他們不能夠深耕細作來贍養父母。父母受凍挨餓,兄弟妻子東離西散。他們使老百姓陷入深淵之中,大王去徵伐他們,有誰來和您抵抗呢?所以說:『施行仁政的人是無敵於天下的。』大王請不要疑慮!」

【原文】

孟子見梁襄王①。出,語②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③問曰『天下惡乎定?』

「吾對曰:『定於一。』

「『孰能一之?』

「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

「『孰能與④之?』

「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渤然⑤興之矣。其如是,孰能禦之?今夫天下之人牧⑥,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⑦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

【註釋】   

①梁襄王:梁惠王的兒子,名嗣,公元前318年至公元前296年在位。 ②語(yu):動詞,告訴。 ③卒然:突然。卒同「猝」(cu). ④與:從,跟。 七八月:這裏指周代的歷法,相當於夏歷的五六月,正是禾苗需要雨水的時候。 ⑤渤然:興起的樣子。渤然興之即蓬勃地興起。⑥人牧:治理人民的人,指國君。「牧」由牧牛、牧羊的意義引申過來。 ⑦由:同「猶」,好像,如同。

【譯文】

孟子見了梁惠王,出來以後,告訴人說:「遠看不像個國君,到了他跟前也看不出威嚴的 樣子。突然問我:『天下要怎樣才能安定?』

「我回答說:『要統一才會安定。』

「他又問:『誰能統一天下呢?』

「我又答:『不喜歡殺人的國君能統一天下。』

「他又問:『有誰願意跟隨不喜歡殺人的國君呢?』

「我又答:『天下的人沒有不願意跟隨他的。大王知道禾苗的情況嗎?當七八月間天旱的時候,禾苗就幹枯了。一旦天上烏雲密佈,嘩啦嘩啦下起大雨來,禾苗便會蓬勃生長起來。這樣的情況,誰能夠阻擋的住呢?如今各國的國君,沒有一個不喜歡殺人的。如果有一個不喜歡殺人的國君,那麽,天下的老百姓都會伸長脖子期待著他來解救了。真象這樣,老百姓歸服他,就象雨水向下奔流一樣,嘩啦嘩啦誰能阻擋的住呢?」

【原文】

王曰:「吾惛①,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誌,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

曰:「無恆產②而有恆心者,惟土為能。若③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茍無恆心,放辟邪侈④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⑤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⑥民之產,必是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兇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⑦。

「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兇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⑧,奚暇⑨禮儀哉?

「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畜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錦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註釋】   

①惛:同「昏」,昏亂,糊塗。 ②恆產:可以賴以維持生活的固定財產。如土地、田園、林木、牧畜等。 ③若:轉折連詞,至於。 ④放:放蕩。辟:同「僻」與「邪」的意思相近,均 指歪門邪道;侈:放縱揮霍。放辟邪侈指放縱邪欲違法亂紀。 ⑤罔:同「網」,有「陷害」的意思。 ⑥制:訂立制度、政策。 ⑦輕:輕鬆,容易。 ⑧贍:足夠,充足。 ⑨奚暇:怎麼顧得上。奚,疑問詞,怎麼,哪有。暇,餘暇,空閒。

【譯文】

齊宣王說:「我頭腦昏亂,對您的說法不能作進一步的領會。希望先生開導我的心誌,更明確的教我。我雖然不聰明,也不妨試它一試。」

孟子說:「沒有固定的產業收入卻有固定的道德觀念,隻有讀書人才能做到,至於一般老百姓,如果沒有固定的產業收入,也就沒有固定的道德觀念。一旦沒有固定的道德觀念,那就會胡作非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等到他們犯了罪,然後才去加以處罰,這等於是陷害他們。哪裏有仁慈的人在位執政卻去陷害百姓的呢?所以,賢明的國君制定產業政策,一定要讓他們上足以贍養父母,下足以撫養妻子兒女;好年成豐衣足食,壞年成也不致餓死。然後督促他們走善良的道路,老百姓也就很容易聽從了。

「現在各國的國君制定老百姓的產業政策,上不足以贍養父母,下不足以撫養妻子兒女;好年成尚且艱難困苦,壞年成更是性命難保。到了這個地步,老百姓連保命都恐怕來不及哩,哪裏還有什麼工夫來修養禮儀呢?

「大王如果想施行仁政,為什麼不從根本上著手呢?在五畝大的宅園中種上桑樹,五十歲以上的老人都可以穿上絲綿衣服了。雞狗豬等家禽家畜好好養起來,七十歲以上的老人都可以有肉吃了。百畝的耕地,不要去防礙他們的生產,八口人的家庭都可以吃得飽飽的了。認真地興辦學校,用孝順父母尊敬兄長的道理反復教導學生,頭髮斑白的人也就不會在路上負重行走了。老年人有絲綿衣服穿,有肉吃,一般老百姓吃得飽,穿得暖,這樣還不能使天下歸服,是從來沒有過的。」

【原文】

齊宣王①問曰:「齊桓、晉文②之事可得聞乎?」

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③,則王乎?」

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禦也。」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曰:「可。」

曰:「何由知吾可也?」

曰:「臣聞之胡齕④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⑤?』對曰:『將以釁鐘⑥。』王曰:『捨之!吾不忍其觳觫⑦,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

曰:「有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⑧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⑨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曰:「王無異⑩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⑾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 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曰:「無傷⑿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⒀也。」

【註釋】   

①齊宣王:姓田,名辟疆。齊威王的兒子,齊泯王的父親,約公元前319年至301年在位。 ②齊桓、晉文:指齊桓公、晉文公。齊桓公,春秋時齊國國君,姓姜,名小白。公元前685年至前643年在位,是春秋時第一個霸主。晉文公,春秋時晉國國君,姓姬,名重耳,公元前636至前628年在位,也是「春秋五霸」之一。 ③無以:不得已,以同「已」。 ④胡齕:人名,齊宣王身邊的近臣。 ⑤之:動詞,去,往。 ⑥釁鐘:新鐘鑄成,殺牲取血塗抹鐘的孔隙,用來祭祀。按照古代禮儀,凡是國家某件新器物或宗廟開始使用時,都要殺牲取血加以祭祀。 ⑦觳(hu)觫 (su):因恐懼而戰慄的樣子。 ⑧愛:吝嗇。 ⑨褊(bian):狹小。⑩異:動詞,奇怪,疑怪,責怪。 ⑾隱:疼愛,可憐。 ⑿無傷:沒有關係,不要緊。 ⒀庖廚:廚房。

【譯文】

齊宣王問道:「齊桓公、晉文公在春秋時代稱霸的事情,您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孟子回答說:「孔子的學生沒有談論齊桓公、晉文公稱霸之事的,所以沒有傳到後代來,我也沒有聽說過。大王如果一定要我說。那我就說說用道德來統一天下的王道吧?」

宣王問:「道德怎麼樣就可以統一天下了呢?」

孟子說:「一切為了讓老百姓安居樂業。這樣去統一天下,就沒有誰能夠阻擋了。」

宣王說:「像我這樣的人能夠讓老百姓安居樂業嗎?」

孟子說:「能夠。」 宣王說:「憑什麼知道我能夠呢?」

孟子說:「我曾經聽胡 告訴過我一件事,說是大王您有一天坐在大殿上有人牽著牛從殿下走過,您看到了,便問:『把牛牽到哪裏去?』牽牛的人回答:『準備殺了取血祭鐘』。您便說:『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到它那害怕得發抖的樣子,就像毫無罪過卻被到處死刑一樣。』牽牛的人問:『那就不祭鐘了嗎?』您說:『怎麽可以不祭鐘呢?用羊來代替牛吧!』-----不知道有沒有這件事?」

宣王說:「是有這件事。」

孟子說:「憑大王您有這樣的仁心就可以統一天下了。老百姓聽說這件事後都認為您是吝嗇,我卻知道您不是吝嗇,而是因為不忍心。」

宣王說:「是,確實有的老百姓這樣認為。不過,我們齊國雖然不大,但我怎麽會吝嗇到捨不得一頭牛的程度呢?我實在是不忍心看到它害怕得發抖的樣子,就像毫無罪過卻被判處死刑一樣,所以用羊來代替它。」

孟子說:「大王也不要責怪老百姓認為您吝嗇。他們隻看到您用小的羊去代替大的牛,哪裏知道其中的深意呢?何況,大王如果可憐它毫無罪過卻被宰殺,那牛和羊又有什麽區別呢?」

宣王笑者說:「是啊,這一點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一種什麽心理了。我的確不是吝嗇錢財才用羊去代替牛的,不過,老百姓這樣認為,的確也有他們的道理啊。」

孟子說:「沒有關係。大王這種不忍心正是仁慈的表現,隻因為您當時親眼見到了牛而沒有見到羊。君子對於飛禽走獸,見到它們活著,便不忍心見到它們死區;聽到它們哀叫,便不忍心吃它們的肉。所以,君子總是遠離廚房。」

【原文】

王說⑴曰:「《詩》雲⑵:『他人有心,予忖度⑶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⑷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

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⑸』,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⑹』,而不見輿薪⑺,則王許⑻之乎?」

曰:「否。」

「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

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⑼何以異?」 曰:「挾太山以超北海⑽,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⑾。天下可運於掌⑿。《詩》雲⒀:『刑於寡妻⒁,至於兄弟,以禦⒂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

「權⒃,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抑⒄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⒅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註釋】   

⑴說:同「悅」。  ⑵《詩》雲:引自《詩經.小雅.巧言》。 ⑶忖度:猜測,揣想。 ⑷戚戚:心有所動的感覺。 ⑸鈞: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 ⑹秋毫之末:指細微難見的東西。 ⑺輿:車子。薪:木柴。 ⑻許:贊許,同意。 ⑼形:情況,狀況。 ⑽太山:泰山。北海:渤海。 ⑾老吾老幼吾幼:第一個「老」和「幼」都作動詞用,老:尊敬;幼:愛護。 ⑿運於掌:在手心裏運轉,比喻治理天下很容易。 ⒀《詩》雲:以下三句引自《詩經.大雅.思齊》。 ⒁刑:同「型」,指樹立榜樣,做示範。寡妻:國君的正妻。 ⒂禦:治理。 ⒃權:本指秤錘,這裏用作動詞,指稱物。 ⒄抑:選擇連詞,相當於現代漢語的「還是」。 ⒅構怨:結怨,構成仇恨。

【譯文】

齊宣王很高興地說:「《詩經》說:『別人有什麼心思,我能揣測出。』這就是說的先生您吧。我自己這樣做了,反過來想想為什麼要這樣做,卻說不出所以然來。倒是您老人家這麼一說,我的心便豁然開朗了。但您說我的這種心態與用道德統一天下的王道相合又怎麼理解呢?」

孟子說:「假如有人來向大王報告說:『我的力量能夠舉得起三千斤,卻拿不起一根羽毛;視力能夠看得清秋天毫毛的末梢,卻看不見擺在眼前的一車柴草。』大王您會相信他的話嗎?」

宣王說:「當然不會相信。」

孟子便接著說:「如今大王您的恩惠能夠施及動物,卻偏偏不能夠施及老百姓,是為什麼呢?一根羽毛拿不起,是不願意用力氣拿的緣故;一車柴草看不見,是不願意用眼睛看的緣故;老百姓不能安居樂業,是君王不願意施恩惠的緣故。所以大王您沒有能夠用道德來統一天下,是不願意做,而不是做不到。」

宣王說:「不願意做和做不到有什麼區別呢?」

孟子說:「要一個人把泰山夾在胳膊下跳過北海,這人告訴人說:『我做不到。』這是真的做不到。要一個人為老年人折一根樹枝這人告訴人說:『我做不到。』這是不願意做,而不是做不到。大王您沒有做到用道德來統一天下,不是屬於把泰山夾在胳膊下跳過北海的一類,而是屬於為老年人折樹枝的一類。

「尊敬自己的老人,並由此推廣到尊敬別人的老人;愛護自己的孩子,並由此推廣到愛護別人的孩子。做到了這一點,整個天下便會像在自己的手掌心裏運轉一樣容易治理了。《詩經》說:『先給妻子做榜樣,再推廣到兄弟,再推廣到家族和國家。』說的就是要把自己的心推廣到別人身上去。所以,推廣恩德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廣恩德連自己的妻子兒女都保不了。古代的聖賢之所以能遠遠超過一般人,沒有別的什麼,不過是善於推廣他們的好行為罷了。如今大王您的恩惠能夠施及動物,卻不能夠施及老百姓,偏偏是為什麼呢?

「稱一稱才知道輕重,量一量才知道長短,什麼東西都是如此,人心更是這樣。大王您請考慮考慮吧!難道真要發動全國軍隊,是將士冒著生命危險,去和別的國家結下仇怨,這樣您的心裏才痛快嗎?」

宣王說:「不,我為什麼這樣做心裏才痛快呢?我隻不過想實現我心裏的最大願望啊。」

【原文】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

王笑而不言。

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為採色⑴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 與?便嬖⑵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

曰:「否。吾不為是也。」

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⑶土地,朝⑷秦楚,蒞⑸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⑹,猶緣木而求魚也。」

王曰:「若是其甚與?」

曰:「殆⑺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

曰:「可得聞與?」

曰:「鄒⑻人與楚⑼人戰,則王以為孰勝?」

曰:「楚人勝。」

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裏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盍⑽亦反其本矣。

「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⑾,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⑿於王。其若是,孰能禦之?」

【註釋】   

⑴採色:即彩色。 ⑵便(pian)嬖(bi):君王左右被寵愛的人。⑶辟:開闢。 ⑷朝:使動用法,使......來朝。 ⑸蒞(li):臨。⑹若:人稱代詞,你。 ⑺殆:副詞,表示不肯定,有「大概」、「幾乎」、「可能」等多種含義。 ⑻皺:國名,就是當時的邾國,國土很少,首都在今山東皺縣東南的邾城。 ⑼楚:即楚國,春秋和戰國時期都是大國。⑽盍:「何不」的合音字,為什麽不。 ⑾塗:同「途」。 ⑿愬(su):通「訴」,控告。

【譯文】

孟子說:「大王的最大願望是什麽呢?可以講給我聽聽嗎?」齊宣王笑了笑,卻不說話。

孟子便說:「是為了肥美的食物不夠吃嗎?是為了輕暖的衣服不夠穿嗎?還是為了艷麗的色彩不夠看呢?是為了美妙的音樂不夠聽嗎?還是為了身邊伺候的人不夠使喚呢?這些,您手下的大臣都能夠儘量給您提供,難道您還真是為了這些嗎?」

宣王說:「不,我不是為了這些。」

孟子說:「那麽,您的最大願望便可以知道了,您是想要擴張國土,使秦、楚這些大國都來朝貢您,自己君臨中國,安撫四方落後的民族。不過,以您現在的做法來實現您現在的願望,就好像爬到樹上去捉魚一樣。」

宣王說:「竟然有這樣嚴重嗎?」

孟子說:「恐怕比這還要嚴重哩。爬上樹去捉魚,雖然捉不到魚,卻也沒有什麽後患。以您現在的做法來實現您現在的願望,費勁心力去幹,一定會有災禍在後頭。」

宣王說:「可以把道理說給我聽聽嗎?」

孟子說:「假定皺國和楚國打仗,大王認為哪一國會打勝呢?」

宣王說:「當然是楚國勝。」

孟子說:「顯然,小國的確不可以與大國為敵,人口很少的國家的確不可以與人口眾多的國家為敵,弱國的確不可以與強國為敵。中國的土地,方圓千裏的共有九塊,齊國不過佔有其中一塊罷了。想用這一塊去徵服其他八塊,這跟皺國和楚國打仗有什麽區別呢?大王為什麽不回過來好好想一想,從根本上著手呢?」

「現在大王如果能施行仁政,使天下做官的人都想到您的朝廷上來做官,天下的農民都想到您的國家來種地,天下做生意的人都想到您的國家來做生意,天下旅行的人都想到您的國家來旅行,天下痛恨本國國君的人都想到您這兒來控訴。果真做到了這些,還有誰能夠與您為敵呢二、梁惠王章句下

【原文】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

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為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⑴,文王事昆夷⑵;惟智者為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⑶,句踐事吳⑷。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雲:『畏天之威,於時保之⑸。』」

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

「《詩》雲⑹:『王赫斯⑺怒,爰⑻整其旅,以遏徂莒⑼,以篤周祜⑽,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

「《書》曰⑾:『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⑿誌?』一人衡行⒀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註釋】   

⑴湯事葛:湯,商湯,商朝的創建人。葛,葛伯,葛國的國君。葛國是商緊鄰的小國,故城在今河南寧陵北十五裏處。 ⑵文王事昆夷:文王,周文王。昆夷,也寫作「混夷」,周朝初年的西戎國名。 ⑶太王事獯(xun)鬻(yu):太王,周文王的祖父,即古公 父。獯鬻又稱獫狁,當時北方的少數民族。⑷勾踐:春秋時越國國君(公元前497年至前465年在位)。吳:指春秋時吳國國君夫差。 ⑸畏天之威:,於時保之:引自《詩經。周頌。我將》。⑹《詩雲》:以下詩句引自《詩經。大雅。皇矣》。⑺赫斯:發怒的樣子。⑻爰:語首助詞,無義。 ⑼遏:止;徂(cu):往,到。莒:古國名,在今山東莒縣,公元前431年被楚國消滅。 ⑽篤:厚;祜:福。 ⑾《書》曰:書,《尚書》,以下引文見偽《古文尚書。周書。泰誓》。⑿厥:用法同「其」。 ⒀衡行:即「橫行」。

【譯文】

齊宣王問道:「和鄰國交往有什麽講究嗎?」

孟子回答說:「有。隻有有仁德的人才能夠以大國的身分侍奉小國,所以商湯侍奉大國,周文王侍奉昆夷。隻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夠以小國的身分侍奉大國,所以周太王侍奉獯鬻,越王勾踐侍奉吳王夫差。以大國身分侍奉小國的,是以天命為樂的人;以小國身分侍奉大國的,是敬畏天命的人。以天命為樂的人安定天下,敬畏天命的人安定自己的國家。《詩經》說:『畏懼上天的威靈,因此才能夠安定。』」

宣王說:「先生的話可真高深呀!不過,我有個毛病,就是逞強好勇。」

孟子說:「那就請大王不要好小勇。有的人動輒按劍瞪眼說:『他怎麽敢抵擋我呢?』這其實隻是匹夫之勇,隻能與個把人較量。大王請不要喜好這樣的匹夫之勇!

「《詩經》說:『文王義憤激昂,發令調兵遣將,把侵略莒國的敵軍阻擋,增添了周國的吉祥,不辜負天下百姓的期望。』這是周文王的勇。周文王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

「《尚書》說:『上天降生了老百姓,又替他們降生了君王,降生了師表,這些君王和師表的唯一責任,就是幫助上帝來愛護老百姓。所以,天下四方的有罪者和無罪者,都由我來負責,普天之下,何人敢超越上帝的意誌呢?』所以,隻要有一人在天下橫行霸道,周武王便感到羞恥。這是周武王的勇。周武王也是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如今大王如果也做到一怒便使天下百姓都得到安定,那麽,老百姓就會唯恐大王不喜好勇了啊。」

【原文】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①。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

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②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③也;為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昔者齊景公④問於晏子⑤曰:『吾欲觀於轉附、朝舞⑥,遵海而南,放於瑯邪⑦。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

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⑧,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為諸侯度。」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饑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⑨,民乃作慝⑩。方命⑾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為諸侯憂。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

景公悅,大戒⑿於國,出捨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⒀曰:『為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徴招》、《角招》⒁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⒂?』畜君者,好君也。」

【註釋】   

①雪宮:齊宣王的離宮(古代帝王在正宮以外臨時居住的宮室,相當於當今的別墅之類)。 ②非:動詞,認為......非,即非難,埋怨。 ③非:不對,錯誤。 ④齊景公:春秋時代齊國國君,公元前547年至前490年在位。 ⑤晏子:春秋時齊國賢相,名嬰,《晏子春秋》一書記載了他的事跡和學說。 ⑥轉附、朝舞 :均為山名 ⑦瑯邪:山名,在今山東省諸城東南。 ⑧豫:義同「遊」。⑨睊睊:因憤恨側目而視的樣子;⑩胥:皆,都;讒:譭謗,說壞話。 慝:惡。 ⑾方命:違反命令。方,反,違反。 ⑿大戒:充分的準備。 ⒀大師:讀為「太師」,古代的樂官。 ⒁《徴招》、《角招》:與角是古代五音(宮、商、角、徴、羽)中的兩個,招同「韶」,樂曲名。 ⒂蓄(xu):愛好,喜愛。尤:錯誤,過失。

【譯文】

齊宣王在別墅雪宮裏接見孟子。宣王說:「賢人也有在這樣的別墅裏居住遊玩的快樂嗎?」

孟子回答說:「有。人們要是得不到這種快樂,就會埋怨他們的國君。得不到這種快樂就埋怨國君是不對的;可是作為老百姓的領導人而不與民同樂也是不對的。國君以老百姓的憂愁為憂愁,老百姓也會以國君的有愁為憂愁。以天下人的快樂為快樂,以天下人的憂愁為憂愁,這樣還不能這樣還不能夠使天下歸服,是沒有過的。

「從前齊景公問晏子說:『我想到轉附、朝舞兩座山去觀光遊覽,然後沿著海岸向南行,一直到瑯邪。我該怎樣做才能夠和古代聖賢君王的巡遊相比呢?』

「晏子回答說:『問得好呀!天子到諸侯國家去叫做巡狩。巡狩就是巡視各諸侯所守疆土的意思。諸侯去朝見天子叫述職。述職就是報告在他職責內的工作的意思。沒有不和工作有關係的。春天裏巡視耕種情況,對糧食不夠吃的給予補助;秋天裏巡視收穫情況,對歉收的給予補助。夏朝的諺語說:「我王不出來遊歷,我怎麽能得到休息?我王不出來巡視,我怎麽能得到賞賜?一遊歷一巡視,足以作為諸侯的法度。」現在可不是這樣了,國君一出遊就興師動眾,索取糧食。饑餓的人得不到糧食補助,勞苦的人得不到休息。大家側目而視,怨聲載道,違法亂記的事情也就做出來了。這種出遊違背天意,虐待百姓,大吃大喝如同流水一樣浪費。真是流連荒亡,連諸侯們都為此而憂慮。什麽叫流連荒亡呢?從上遊向下遊的遊玩樂而忘返叫做流;從下遊向上遊的遊玩樂而忘返叫做連;打獵不知厭倦叫做荒;嗜酒不加節制叫做亡。古代聖賢君王既無流連的享樂,也無荒亡的行為。至於大王您的行為,隻有您自己選擇了。』

「齊景公聽了晏子的話非常高興,先在都城內作了充分的準備,然後駐紮在郊外,打開倉庫賑濟貧困的人。又召集樂官說:『給我創作一些君臣同樂的樂曲!』這就是《徴招》、《角招》。其中的歌詞說:『畜君有什麽不對呢?』『畜君』,就是熱愛國君的意思。」

【原文】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①。毀諸?已乎②?」

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王曰:「王政可得聞與?」

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③也,耕者九一④,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徵⑤,澤梁⑥無禁,罪人不孥⑦。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⑧。』」王曰:「善哉言乎!」

曰:「王如善之,則何為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

對曰:「昔者公劉⑨好貨;《詩》雲⑩:『乃積乃倉,乃裹餱糧⑾,於橐於囊⑿。思戢用光⒀。弓矢斯張,幹戈戚揚⒁,爰方啟行⒂。』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啟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

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⒃妃。〈詩〉雲⒄:『古公亶父⒅,來朝走馬,率西水滸⒆,至於岐下。爰及姜女⒇,聿來胥宇(21)。』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22)。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

【註釋】   

⑴明堂:為天子接見諸侯而設的建築。這裏是指泰山明堂,是週天子東巡時設,至漢代還有遺址。 ⑵已:止,不。 ⑶岐:地名,在今陜西岐山縣一帶。 ⑷耕者九一:指井田制。把耕地劃成井字形,每井九百畝,周圍八家各一百畝,屬私田,中間一百畝屬公田,由八家共同耕種,收入歸公家,所以叫九一稅制。 ⑸關:道路上的關卡,近於現代「海關」的概念。市:集市。譏:稽查。徵:徵稅。 ⑹澤梁:在流水中攔魚的設備。 ⑺駑(nu):本指妻子兒女,這裏用作動詞,不孥即指不牽連妻子兒女。 ⑻哿(ge)矣富人,哀此煢(qiong)0獨:引自《詩經.小雅。正月》。哿,可以。煢:孤單。 ⑼公劉:人名,後稷的後代,周朝的創業始祖。 ⑽《詩》雲:引自《詩經。大雅。公劉》。 ⑾堠(hou)糧:幹糧。 ⑿橐(tuo)囊:都是盛物的東西,囊大橐小。 ⒀v思:語氣詞,無義。戢:同「輯」,和睦。用:因而。光:發揚光大。 ⒁幹戈戚揚:四種兵器。 ⒂爰方啟行:爰,於是;方,開始;啟行:出發。 ⒃厥:代詞,他的,那個。 ⒄《詩》雲:引自《詩經。大雅。綿》。 ⒅古公亶父:即周文王的祖父周太王。 ⒆率:循者。滸:水邊。 ⒇爰:語首詞,無義。姜女:太王的妃子。也稱太姜。  (21)聿:語首詞,無義。胥:動詞,省視,視察。宇:屋宇。 (22)怨女:未出嫁的老處女。曠夫:未娶妻的單身漢。古代女子居內,男子居外,所以以內外代指。

【譯文】

齊宣王問道:「別人都建議我拆毀明堂,究竟是拆毀好呢?還是不拆毀好呢?

孟子回答說:「明堂是施行王政的殿堂。大王如果想施行王政,就請不要拆毀它吧。」   宣王說:「可以把王政說給我聽聽嗎?」

孟子回答說:「從前周文王治理岐山的時候,對農民的稅率是九分抽一;對於做官的人是給予世代承襲的俸祿;在關卡和市場上隻稽查,不徵稅;任何人到湖泊捕魚都不禁止;對罪犯的處罰不牽連妻子兒女。失去妻子的老年人叫做鰥夫;失去丈夫的老年人叫做寡婦;沒有兒女的老年人叫做獨老;失去父親的兒童叫做孤兒。這四種人是天下窮苦無靠的人。文王實行仁政,一定最先考慮到他們。《詩經》說:『有錢人是可以過得去了,可憐那些無依無靠的孤人吧。」

宣王說:「說得好呀!」

孟子說:「大王如果認為說得好,為什麽不這樣做呢?」

宣王說:「我有個毛病,我喜愛錢財。」

孟子說:「從前公劉也喜愛錢財。《詩經》說:『收割糧食裝滿倉,備好充足的幹糧,裝進小袋和大囊。緊密團結爭榮光,張弓帶箭齊武裝。盾戈斧鉚拿手上,開始動身向前方。』因此留在家裏的人有谷,行軍的人有幹糧,這才能夠率領軍隊前進。大王如果喜愛錢財,能想到老百姓也喜愛錢財,這對施行王政有什麽影響呢?」

宣王說:「我還有個毛病,我喜愛女色。」

孟子回答說:「從前周太王也喜愛女色,非常愛他的妃子。《詩經》說:『周太王古公亶父,一大早驅馳快馬。沿著西邊的河岸,一直走到岐山下。帶著妻子姜氏女,勘察地址建新居。』那時,沒有找不到丈夫的老處女,也沒有找不到妻子的老光棍。大王如果喜愛女色,能想到老百姓也喜愛女色,這對施行王政有什麽影響呢?」

【原文】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托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①,則②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 王曰:「棄之。」 曰:「士師③不能治士,則如之何?」 王曰:「已之。」 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 王顧左右而言他。

【註釋】   

①比(bi):及,至,等到。反:同「返」。 ②則:這裏的用法是表示事情的結果。 ③士師:司法官

【譯文】

孟子對齊宣王說:「如果大王您有一個臣子把妻子兒女託付給他的朋友照顧,自己出遊楚國去了。等他回來的時候,他的妻子兒女卻在挨餓受凍。對待這樣的朋友,應該怎麽辦呢?」

齊宣王說:「和他絕交!」

孟子說:「如果您的司法官不能管理他的下屬,那應該怎麽辦呢?」

齊宣王說:「撤他的職!」

孟子又說:「如果一個國家的治理得很糟糕,那又該怎麽辦呢?」

齊宣王左右張望,把話題扯到一邊去了。

【原文】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①者,非謂有喬木②之謂也,有世臣之③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④,今日不知其亡⑤也。」

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捨之?」

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如此,然後可以為民父母。」

【註釋】   

①故國:指歷史悠久的國家。 ② 喬木:高大的樹木。 ③ 世臣:世代建立功勛的大臣。 ④進:進用。 ⑤亡:去位,去職。

【譯文】

孟子拜見齊宣王,說:「我們平時所說歷史悠久的國家,並不是指那個國家有高大的樹木,而是指有世代建立功勛的大臣。可大王您現在卻沒有親信的大臣了,過去所任用的一些人,現在也不知到哪裏去了。」

齊宣王說:「我應該怎樣去識別那些真正缺乏才能的人而不用他呢?

孟子回答說:「國君選擇賢才,在不得已的時候,甚至會把原本地位低的提拔到地位高的人之上,把原本關係疏遠的提拔到關係親近的人之上,這能夠不謹慎嗎?因此,左右親信都說某人好,不可輕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好,還是不可輕信;全國的人都說某人好,然後去考察他,發現他是真正的賢才,再任用他。左右親信都說某人不好,不可輕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不好,還是不可輕信;全國的人都說某人不好,然後去考查他,發現他真不好,再罷免他。左右親信都說某人該殺,不可輕信;眾位大夫都說某人該殺,還是不可輕信;全國的人都說某人該殺,然後去考查他,發現他真該殺,再殺掉他。所以說,是全國人殺的他。這樣做,才可以做老百姓的父母官。」

【原文】

齊人伐燕①,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②,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③。取之,何如?」

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④。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⑤。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⑥,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⑦而已矣。」

【註釋】   

①齊人伐燕:公元前315年(齊宣王五年),燕王噲將燕國讓給他的相國子之,國人不服氣,將軍市被和太子平進攻子之,子之反攻,殺死了市被和太子平,國內一片混亂。齊宣王趁機進攻燕國,很快就取得了勝利。 ②五旬而舉之:據《戰國策.燕策》記載,當齊國的軍隊攻打燕國時,燕國「士卒不戰,城門不閉」,因此齊國軍隊五十天就攻進了燕國的首都,殺死了燕王噲和子之。 ③不取,必有天殃:因齊宣王認為他攻打燕國太順利,「人力不至於此」,是天意。所以,如果不佔領它就是違背天意,必有災殃。它是當時人流行的觀念。④ 武王是業:指武王滅紂。 ⑤文王是也:指文王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但仍然服事殷商而沒有造反。⑥簞:盛飯的竹筐。食:飯。漿:米酒。 ⑦運:轉。

【譯文】

齊國人攻打燕國,大獲全勝。齊宣王問道:「有人勸我不要佔領燕國,有人又勸我佔領它。我覺得,以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去攻打一個同樣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隻用了五十天就打下來了,光憑人力是做不到的呀。如果我們不佔領它,一定會遭到天災吧。佔領它,怎麽樣?」

孟子回答說:「佔領它而使燕國的老百姓高興,那就佔領它。古人有這樣做的,周武王便是。佔領它而使燕國的老百姓不高興,那就不要佔領它。古人有這樣做的,周文王便是。以齊國這樣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去攻打燕國這樣一個同樣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燕國的老百姓卻用飯筐裝著飯,用酒壺盛著酒漿來歡迎大王您的軍隊,難道有別的什麽原因嗎?不過是想擺脫他們那水深火熱的日子罷了。如果您讓他們的水更深,火更熱,那他們也就會轉而去求其他的出路了。」

【原文】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 者,何以待這?」

孟子對曰:「臣聞七十裏為政者,湯是也。未聞以千裏 畏人者。《書》曰:『湯一徵,自葛始①。』天下信之,東面而徵, 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望之,若大旱 之望雲霓②也。歸市者③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④其民。若時 雨降,民大悅。《書》曰:『溪我後⑤,後來其蘇(6)!』今燕虐其民, 王往而徵之,民以為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 殺其父兄,系累(7)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8),如之何其可也。王 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9),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 可及止也。」

【註釋】   

①湯一徵,自葛始:《尚書》逸文。②雲霓:霓,虹霓。虹霓在清晨出現於西方是下雨的徵兆。③歸市者:指做生意的人。④吊:這裏 是安撫、慰問的意思。⑤溪:等待。後:王,君主。⑤後來其蘇:君 王來了就會有起色。蘇:恢復,蘇醒,復活。(7)系累:束縛,捆綁。 (8)重器:指貴重的祭器。(9)旄(mao)倪:旄,通「耄」,八十、九十 歲的人叫做耄,這裏通指老年人。倪,指小孩子。

【譯文】

齊國人攻打燕國,佔領了它。一些諸侯國在謀劃著要用救助燕國。齊宣王說:「不少諸侯在謀劃著要來攻打我,該怎麽辦呢?」

孟子回答說:「我聽說過,有憑藉著方圓七十裏的國土就統一 天下的,商湯就是。卻沒有聽說過擁有方圓千裏的國土而害怕別 國的。《尚書》說:『商湯徵伐,從葛國開始。』天下人都相信了. 所以,當他向東方進軍時,西邊國家的老百姓便抱怨;當他向南方進軍時,北邊國家的老百姓便抱怨。都說:『為什麽把我們放到 後面呢?』老百姓盼望他,就像久旱盼烏雲和虹霓一樣。這是因為湯的徵伐一點也不驚擾百姓。做生意的照常做生意,種地的照常 種地。隻是誅殺那些暴虐的國君一來撫慰那些受害的老百姓。就像 天上下了及時雨一樣,老百姓非常高興。《尚書》說:『等待我們 的王,他來了,我們也就復活了!』如今,燕國的國君虐待老百姓, 大王您的軍隊去徵代他,燕國的老百姓以為您是要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所以用飯筐裝著飯,用酒壺盛著酒漿來歡迎您 的軍隊。可您卻殺死他們的父兄,抓走他們的子弟,毀壞他們的 宗廟,搶走他們寶器,這怎麽能夠使他們容忍呢?天下各國本來就害怕齊國強大,現在齊國的土地又擴大了一倍,而且還不施行 仁政,這就必然會激起天下各國興兵。大王您趕快發出命令,放 回燕國老老小小的俘虜,停止搬運燕國的寶器,再和燕國的各界人士商議,為他們選立一位國君,然後從燕國撤回齊國的軍隊。這 樣做,還可以來得及制止各國興兵。」

【原文】

鄒與魯拱①。穆公②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 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④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 之何則可也?」

孟子對曰:「兇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⑤,壯者散而之對方者,幾(6)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 慢而殘下也。曾子(7)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 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8)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 矣。」

【註釋】   

①鄒與魯拱:鄒國與魯國交戰。昭,爭吵,衝突,交戰。② 穆公:即鄒穆公。孟子是鄒國人,所以穆公問他。③莫之死:即「莫死 之的倒裝,「之』」指「有司」。意思是「沒有人為他們而死。」④疾:憎 恨。⑤轉:棄屍的意思。(6)幾:接近,差不多。(7)曾子:即孔 子的學生曾參。(8)尤:動詞,責備、歸罪。

【譯文】

鄒國與魯國交戰。鄒穆公對孟子說:「我的官吏死了三十三個, 百姓卻沒有一個為他們而犧牲的。殺他們吧,殺不了那麽多;不  殺他們吧,又實在恨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長官被殺而不去營救。到底怎麽辦才好呢?」

孟子回答說:「災荒年歲,您的老百姓,年老體弱的棄屍於山 溝,年輕力壯的四處逃荒,差不多有上千人吧;而您的糧倉裏堆 滿糧食,貨庫裏裝滿財寶,官吏們卻從來不向您報告老百姓的情況,這是他們不關心老百姓並且還殘害老百姓的表現。曾子說: 『小心啊,小心啊!你怎樣對待別人,別人也會怎樣對待你。』現 在就是老百姓報復他們的時候了。您不要歸罪於老百姓吧!隻要 您施行仁政,老百姓自然就會親近他們的領導人,肯為他們的長 官而犧牲了。」

【原文】

滕文公①問曰:「滕,小國也,間②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

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③ 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④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為也。」

【註釋】   

① 滕文公: 滕國國君。滕國,古國名,西周分封的諸侯國,姬姓,開國國君是周文王的兒子錯叔繡。在今山東滕縣西南。公元前414年被越國滅,不 久復國,又被宋國消滅。②間:處。③池:城池,也就是護 城河。④效:獻,致。

【譯文】

滕文公問道:「騰國是一個小國,處在齊國和楚國兩個大國之司。是歸服齊國好呢,還是歸服楚國好呢?」

孟子回答說:「到底歸服哪個國家好我也說不清。如果您一定 要我談談看法,那倒是隻有另一個辦法:把護城河挖深,把城墻築堅固,與老百姓一起堅守它,寧可獻出生命,老百姓也不退去.做到了這樣,那就可以有所作為了。」

三、公孫醜章句上

【原文】

公孫醜①問曰:「夫子當路②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③ 乎?」

盂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問乎曾西(4) 曰:『吾子⑤與於路孰賢?』曾西蹵(6)然曰:『吾先子(7)之所畏也。』曰: 『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8)不悅,曰:『爾何曾(9)比予其管 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單 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為也,而子為(10) 我願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

曰:「以齊王,由(11)反手也。」

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12), 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13)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

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14),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候,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幹、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15)輔相(16)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 王猶方百裏起,是以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17)』。,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 未有過千裏者也,而齊有其也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 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這憔悴於虐政,未有 甚於此時者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孔子曰:『德之流行, 速於置郵(18)而傳命。』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為然。」

【註釋】   

①公孫醜:孟子的學生,齊國人。②當路:當權,當政。③許: 興盛、復興。(4)曾西:名曾申,字子西,魯國人,孔子學生曾參的兒子。 (5)吾子:對友人的花色品種稱,相當於「吾兄」、「老兄」之類。(6)蹵 然:不安的樣子。(7)先子:指已逝世的長輩。這裏指曾西的父親曾 參。(8)艴然:惱怒的樣子。(9)曾:副詞,竟然、居然。 (10)為:同「謂」,認為。(11)由:同「猶」,好像。(12)百年而後崩:相 傳周文王活了九十七歲。百年是泛指壽命很長。(13)周公:名姬旦,周文王的兒子,武王的弟弟,輔助武王伐紂,統一天下,又輔助成王定亂,安定 天下成為魯國的始祖。(14作:在這裏為量詞,相當於現代口語「起」。 (15)相與:雙音副詞,「共同」的意思。  (16)輔相:雙音動詞,輔助。 (17)鎡基:農具,相當於今天的鋤頭之類。(18)置郵:置和郵都是名詞,相當於後代的驛站。

【譯文】

公孫醜問道:「先生如果在齊國當權,管仲、晏子的功業可以再度興起來嗎?」

孟子說:「你可真是個齊國人啊,隻知道管仲、晏子。曾經有人間曾西:『您和子路相比,哪個更有才能?」曾西不安他說:『子 路可是我父親所敬畏的人啊,我怎麽能和他相比呢?,那人又問: 『那麽您和管仲相比,哪個更有才能呢?』曾西馬上不高興起來,說:『你怎麽竟拿管仲來和我相比呢?管仲受到齊桓公那樣信任不疑,行使國家政權那樣長久,而功績卻是那樣少,你怎麽竟拿他來和 我相比呢?』」孟子接著說:「管仲是曾西都不願跟他相比的人,你以為我願意跟他相比嗎?」

公孫醜說:「管仲輔佐桓公稱霸天下,晏子輔佐景公名揚諸侯。 難道管仲、晏子還不值得相比嗎?「

孟子說:「以齊國的實力用王道來統一天下,易如反掌。」

公孫醜說:「您這樣一說,弟子我就更力口疑惑不解了。以周文 王那樣的仁德,活了將近一百歲才死,還沒有能夠統一天下。直到周武王、周公繼承他的事業,然後才統一天下。現在您說用王道統一天下易如反掌,那麽,連周文王都不值得學習了嗎?」

孟子說:「我們怎麽可以比得上週文王呢?由商湯到武丁,賢明的君主有六七個,天下人歸服殷朝已經很久了,久就難以變動, 武丁使諸侯們來朝,統治天下就像在自己的手掌心裏運轉一樣容易。紂王離武丁並不久遠,武丁的勛臣世家、良好習俗、傳統風 尚、慈善政治都還有遺存,又有微於、微仲、王子比幹、箕子、膠 鬲等一批賢臣共同輔佐,所以能統治很久以後才失去政權。當時沒有一尺土地不屬於紂王所有,沒有一個百姓不屬於紂王統治,在 那種情況下,文王還隻能從方圓百裏的小地方興起,所以是是非常 困難的。齊國人有句話說:『雖然有智慧,不如趁形勢;雖然有鋤 頭,不如等農時。』現在的時勢就很利於用王道統一天下:夏、商、週三代興盛的時候,沒有哪一國的國土有超過方圓千裏的,而現 在的齊國卻超過了;雞鳴狗叫的聲音處處都聽得見,一直到四方 邊境,這說明齊國人口眾多。國土不需要新開闢,老百姓不需要新團聚,如果施行仁政來統一天下,沒有誰能夠阻擋。何況,統 一天下的賢君沒有出現,從來沒有隔過這麽久的;老百姓受暴政 的壓榨,從來沒有這麽厲害過的。饑餓的人不擇食物,口渴的人不擇飲料。孔子說:『道德的流行,比驛站傳遞政令還要迅速。』現 在這個時候,擁有一萬輛兵車的大國施行仁政,老百姓的高興,就像被吊著的人得到解救一樣。所以,做古人一半的事,就可以成就古人雙倍的功績。隻有這個時候才做得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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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全文翻譯(二)

【原文】

「敢問夫子惡乎長?」①

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②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元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③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4)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⑤,心勿忘,勿助長也。元若 宋人然:宋人有閔(6)其苗之不長而揠(7)之者,芒芒然(8)歸,謂其人(9) 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註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捨之者,不耘(11)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詖辭(12)知其所蔽,淫辭(13)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14) 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註釋】   

①這一段系節選公孫醜與孟子的對話。問這句話的是公孫醜。②浩然:盛大而流動的樣子。③慊:快,痛快。(4)告於:名不詳, 可能曾受教於墨子。⑤正:止。「而勿正」即」「而勿止」。(6)閔 :擔心,憂愁。(7)揠:撥。(8)芒芒然,疲倦的樣子。 (9)其人,指他家裏的人,(10)病,疲倦,勞累,(11)耘,除草。 (12)詖(bi)辭:偏頗的言辭。(13)淫辭:誇張、過分的言辭。(14)遁辭: 躲閃的言辭。

【譯文】

公孫醜說:「請問老師您長於哪一方面呢?」

孟子說:「我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語,我善於培養自己的浩然之氣。」

公孫醜說:「請問什麽叫浩然之氣呢?」

孟子說:「這很難用一兩句話說清楚。這種氣,極端浩大,極端有力量,用正直去培養它而不加以傷害,就會充滿天地之間。不過,這種氣必須與仁義道德相配,否則就會缺乏力量。而且,必須要有經常性的仁義道德蓄養才能生成,而不是靠偶爾的正義行為就能獲取的。一旦你的行為問心有愧,這種氣就會缺乏力量了。所以我說,告子不懂得義,因為他:把義看成心外的東西。我們一定要不斷地培養義,心中不要忘記,但也不要一廂情願地去幫助它生長。不要像宋人一樣:宋國有個人嫌他種的禾苗老是長不高,於是到地裏去用手把它們一株一株地拔高,累得氣喘籲籲地回家, 對他家裏人說:『今天可真把我累壞啦!不過,我總算讓禾苗一下子就長高了!』他的兒子跑到地裏去一看,禾苗已全部於死了。天下人不犯這種拔苗助長錯誤的是很少的。認為養護莊稼沒有用處而不去管它們的,是隻種莊稼不除草的懶漢;一廂情願地去幫助莊稼生長的,就是這種拔苗助長的人--不僅沒有益處,反而害死了莊稼。」

公孫醜問:「怎樣才算善於分析別人的言語呢?」

孟子回答說:「偏頗的言語知道它片面在哪裏;誇張的言語知道它過分在哪裏;怪僻的言語知道它離奇在哪裏;躲閃的言語知道它理窮在哪裏。--從心裏產生,必然會對政治造成危害,用於政治,必然會對國家大事造成危害。如果聖人再世,也一定會同意我的活。」

【原文】

孟子曰:「以力假①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2)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 力不贍(3)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詩》雲(4):『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5),此之謂也。」



【註釋】   

①假:借,憑藉。②待:等待,引申為依靠。③贍:充足。 ④《詩》雲:引自《詩經?大雅?文王有聲》。⑤思:助詞,無 義。

【譯文】

孟子說:「用武力而假借仁義的人可以稱霸,所以稱霸必須是大國。用道德而實行仁義的人可以使天下歸服,使天下歸服的不 一定是大國--商湯王隻有方圓七十裏,周文王隻有方圓一百裏,用武力徵服別人的,別人並不是真心服從他,隻不過是力量不夠罷了;用道德使人歸服的,是心悅誠服,就像七十個弟子歸服孔子那樣。《詩經》說:『從西從東,從南從北,無不心悅誠服。』正是說的這種情況。」

【原文】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 居下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 閒暇①,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詩》雲②:『迨③ 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④,綢繆牖戶(5)。今此下民③,或敢侮予?』孔子曰 :『為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今國家 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7),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 《詩》雲(8):『永言配命民自求多福。』《太甲》(10)曰:「天作孽,猶可 違(11);自作孽,不可活(12)。』此之謂也。」

【註釋】   

①閒暇:指國家安定無元內憂外患。②《詩》雲:引自《詩經?邪 風?鴟鴉》。 ③迨(dai):趁著。④徹:剝取。桑土(du):桑樹根;土同「杜」,東齊方言說「根」為「杜」。。⑤綢繆(mou):纏結。牖 (you):窗子;戶:門。③下民:民義同「人」。這裏的詩句是以鴟鴉 (一種形似黃雀而身體較小的鳥)的口吻,其巢在上,所以稱人為「下民」。 (7)般(pan):樂。怠:怠情。敖:同「邀」,指出遊。(9)《詩》雲:引 自《濤經?大邪?文王》。③永:長久;言:語助同,大義。配:合。命: 天命。 (10)《太甲》《尚書》中的一篇。(11)違:避。(12)活:「逭」 (huan)的借字,「逃」的意思。

【譯文】

孟子說:「仁就光榮,不仁就恥辱;現在的人既厭惡恥辱卻又 居於不仁的境地,這就好像既厭惡潮濕卻又居於低窪的地方一樣。 假如真的厭惡恥辱,那最好是以仁德為貴,尊敬讀書人,使有賢德的人處於一定的官位,有才能的人擔任一定的職務。並且趁國家無內憂外患的時候修明政治法律制度。這樣做了即使是大國也會畏懼你。《詩經》說:『趁著天晴沒陰雨,剝些桑樹根上皮,補好窗子和門戶。現在你們下面人,有誰還敢欺侮我?』孔子說: 『寫這首詩的人很懂得道理呀!能夠治理好自己的國家,誰還敢欺侮他呢?』如今國家沒有內憂外患,卻趁著這個時候享樂腐化,這是自己尋求禍害。禍害和幸福都沒有不是自己找來的。《詩經》說: 『長久地與天命相配合,自己尋求更多的幸福。』《尚書?大甲》說: 『上天降下的災害還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無處可逃。』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原文】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 其朝矣;市,廛而不徵①,法而不廛②,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徵③,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 耕者,助而不稅④,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廛,⑤無夫 裏之布(6),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7)矣。信能行此五者,則 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 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8)也。然 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註釋】   

①廛(Chan):市中儲藏或堆積貨物的貨棧。徵:徵稅。②法而不廛: 指官方依據法規收購長期積壓於貨棧的貨物,以保證商人的利益。③譏 而不徵:隻稽查不徵稅。譏,查問。④助而不稅:指「耕者九一」的井 田制隻幫助種公田而不再收稅。⑤廛:這裏指民居,與「廛而不徵」的 「廛」所指不同。(6)夫裏之布:古代的一種稅收名稱,即「夫布」、「裏 布」,大致相當於後世的土地稅、勞役稅。(7)氓:指從別處移居來的移民。 (8)天吏:順從上天旨意的執政者。這裏的「吏」不是指小官

【譯文】

孟子說:「尊重賢才,使用能人,傑出的人物都有職位,那麽, 天下的士人都樂於在這樣的朝廷擔任一官半職了;在市場上提供 儲貨的地方卻不徵稅,把滯銷的貨物依法收購不使積壓,那麽,天下的商人都樂於在這樣的市場做生意了;海關隻稽查而不徵稅,那 麽,天下的旅客都樂於在這樣的路上旅行了;種莊稼隻按井田制 助耕公田而不再徵稅,那麽,天下的農民都樂於在這樣的土地上耕種了;居民區沒有額外的土地稅和勞役稅,那麽,天下的百姓 都樂於成為這裏的居民了。真正能夠做到這五點,就連鄰國的百 姓都會把他當父母一樣仰慕。如果有誰想率領這些百姓來攻打他,就好比率領兒人去攻打父母,自有人類以來就沒有成功過的。使 這樣,他就今天下大改了。天下無敵的可叫做『天吏』。做到了 這個程度還不能夠應天下歸服的,是從來沒有過的。』」

【原文】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①。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②見孺子將人於打,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④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⑤於鄉 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 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6)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 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凡 剛端於我(7)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人之始然(8),泉之始達。茍 能充之,足以保(9)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註釋】   

①不忍人之心;憐憫心,同情心。①乍:突然、忽然。③怵 惕:驚懼。側隱:哀痛,同情。④內交,內交即結交,內同 「納」。⑤要(yao)譽:博取名譽。要同「邀」,求。(6)端:開端,起 源.源頭。(7)我:同「己」。(8)然,同「燃」。(9)保:定,安定。

【譯文】

孟子說:「每個人都有憐憫體恤別人的心情。先王由於憐憫體 恤別人的心情,所以才有憐憫體恤百姓的政治。用憐憫體恤別人 的心情,施行憐憫體恤百姓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心裏面運轉東西一樣容易了。之所以說每個人都有憐憫體恤別人的 心情,是因為,如果今天有人突然看見一個小孩要掉進井裏面去 了,必然會產生驚棋同情的。心理——這不是因為要想去和這孩子 的父母拉關係,不是因為要想在鄉鄰朋友中博取聲譽,也不是因 為厭惡這孩子的哭叫聲才產生這種驚懼問情心理的。由此看來,沒有同情心,簡直不是人;沒有羞恥心,簡直不是人;沒有謙讓心, 簡直不是人;沒有是非心,簡直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發端;羞 恥心是義的發端;謙讓心是禮的發端;是非心是智的發端。人有這四種發端,就像有四肢一樣。有了這四種發端卻自認為不行的, 是自暴自棄的人;認為他的君主不行的,是暴棄君主的人。凡是 有這四種發端的人,知道都要擴大充實它們,就像火剛剛開始燃燒,泉水剛剛開始流淌。如果能夠擴充它們,便足以安定天下,如 果不能夠擴充它們,就連贍養父母都成問題。」

【原文】

孟子曰:「矢人①豈不仁於函人②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匠亦然③。故術④不可不慎也。孔子曰:『裏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禦而不 仁⑤,是不智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為 役,由(6)弓人而恥為弓,矢人而恥為矢也。如恥之,莫如為仁。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註釋】   

①矢人:造箭的人。②函人,造銷甲的人。③巫:巫醫,鵝生。匠:匠人,這裏特指做棺材的木匠。④術:這裏指選擇謀生之術,也 就是選擇職業。⑤禦:阻擋。(6)由:同「猶」,好像。

【譯文】

孟子說:「造箭的人難道不如造銷甲的人仁慈嗎?造箭的人唯恐自己造的箭不能夠傷害人,造銷甲的人卻唯恐箭傷害了人。醫生和棺材匠之間也是這樣。所以,一個人選擇謀生職業不可以不謹慎。孔子說:『居住在有仁厚風氣的地方才好。選擇住處而不迷 在有仁厚風氣的地方,怎麽能說是明智呢?』仁,是上天尊貴的爵位,人間最安逸的住宅。沒有人阻擋卻不選擇仁,是不明智。不 仁不智,無禮無義的人,隻配被別人驅使。被別人驅使而引以為恥,就像做了造弓的人卻又以造弓為恥,做了造箭的人卻又以造箭為恥一樣。如果真正引以為恥,那就不如好好行仁。有仁德的人就像射手:射手先端正自己的姿勢然後才放箭;如果沒有射中, 不怪比自己射得好的人,而是反過來找自己的原因。」

【原文】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①大焉,善與人同②,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 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③者也 故君於莫大乎與人為善。」

【註釋】   

①有:同「又」。②善與人同:與人共同做善事。③與人為善: 與:偕同。

【譯文】

孟子說:「子路,別人指出他的過錯,他就很高興。大禹聽到有教益的活,就給人家敬禮。偉大的舜帝又更為了不得:總是與別人共同做善事。捨棄自己的缺點,學習人家的優點,非常快樂地吸取別人的長處來行善。從他種地、做陶器、捕魚一直到做帝 王,沒有哪個時候他不向別人學習。吸取別人的優點來行善,也就是與別人一起來行善。君子。最重要的就是要與別人一起來行善。

公孫醜章句下

本篇除第一章單純介紹孟子言論外,其餘各章兼記孟子的事跡、行為和言論,以立身處世的態度為主,其中有不少名言。全篇原文共14章,本書選7章。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原文】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①。三裏之城,七裏之郭②,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 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高也,池③非不深也,兵革(4)非 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⑤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 域(6)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7)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8)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9)不戰,戰必勝 矣。」

【註釋】   

①天時、地利、人和:《茍子?王霸篇》說:「農夫樸力而寡能,則上不失天時,下不失地利,中得人和而百事不廢。」茍子所指的「天時」指農時, 「地利」指土壤肥沃,「人和」是指人的分工。而孟子在這裏所說的「天時」則指尖兵作戰的時機、氣候等;「地利」是指山川險要,城池堅固等;「人和」則指人心所向,內部團結等。②三裏之城,七裏之郭:內城叫「城」,外城 叫「郭」。內外城比例一般是三裏之城,七裏之郭。③池:即護城河。 ④兵:武器,指戈矛刀箭等攻擊性武器。革:皮革,指甲胄。古代甲胄確皮革做的,也有用銅鐵做的。(5)委:棄。(6)域民:限制人民。域,界限.(8)畔:同「叛」。(9)有:或,要麽。

【譯文】

孟子說:「有利的時機和氣候不如有利的地勢,有利的地勢不 如人的齊心協力。一個三裏內城墻、七裏外城墻的小城,四面圍 攻都不能夠攻破。既然四面圍攻,總有遇到好時機或好天氣的時候,但還是攻不破,這說明有利的時機和氣候不如有利的地勢。另 一種情況是,城墻不是不高,護城河不是不深,兵器和甲胄不是 極利和堅固,糧草也不是不充足,但還是棄城而逃了,這就說明有利的地勢不如人的齊心協力。所以說:老百姓不是靠封鎖邊 境線就可以限制住的,國家不是靠山川險阻就可以保住的,揚威天下也不是靠銳利的兵器就可以做到的。擁有道義的人得到的幫助就多,失去道義的人得到的幫助就少。幫助的人少到極點時,連親戚也會叛離;幫助的人多到極點時,全人下的人都會順從。以全天下人都順從的力量去攻打連親戚都會叛離的人,必然是不戰則已,戰無不勝的了。」

【讀解】

天、地、人三者的關係問題古往今來都是人們所關註的。三者到底誰最重要也就成了人們議論的話題。如我們在註釋中所引,荀子曾經從農業生產的角度論述過天時、地利、人和的問題。但他並沒有區分誰重要誰不重要,而是三者並重,缺一不可。

孟子在這裏則主要是從軍事方面來分析論述天時、地利、人和之間關係的,而且是觀點鮮明:「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三者之中,「人和」是最重要的,起決定作用的因素,「地利」次 之,「天時」又次之。這是與他重視人的主觀能動性的一貫思想分軍開的,同時,也是與他論述天時、地利、人和關係的目的分不 開的,同時,也是與他論述天時、地利、人和關係的目的分不 開的。正是從強調「人和」的重要性出發,他得出了「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結論。這就把問題從軍事引向了政治,實際上又回到了他那「老生常談」的「仁政」話題。

按照孟子的看法,老百姓不是靠封鎖邊境線就可以限制住的,國家也不是靠山川就可以險阻就可以保住的,所以,閉關鎖國是沒有出路的。要改革,要開放,要提高自己的國力,讓老百姓安居炙業。 隻要做到了這一點,就會「得道者多助」,多助到了極點,全天下 的老百姓都會順從歸服。那就必然會出現孔子所說的那種情況 ——「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論語?子路》各國人士 都來申請留學,申請經商,甚至攜帶妻子兒女前來申請移民定居 哪裏還用得著「封疆之界」呢?隻怕是趕也趕不走啊。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就這樣成了名言,以至於我們為現在還常常用它來評價國際關係,譴責霸權主義者。

當然,「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也同樣是名言,而且,還更為廣泛地應用於商業競爭、體育比賽尤其是足球比賽的狂熱之中。這充分說明它所蘊含的哲理是豐富、深刻而具廣闊的延展性的。

所謂「人心齊,泰山移。」誰說「人和」不是最最重要的財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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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醜下

賢才可拜不可召

【原文】

孟子將朝王①,王使人來曰:「寡人如②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③,不識④可使寡人得見乎?」

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⑤朝。」

明日,出吊於東郭氏(6)。公孫醜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問疾,醫來。

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採薪之憂(8),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

使數人要(9)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

不得已而之景醜氏(10)宿焉。

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

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為不美?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雲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11);君命召不俟駕(12)。』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13)與夫禮若不相似然。」

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 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14)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 故將大有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 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今天下 地醜(15)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 為管仲者乎?」

【註釋】   

①王:指齊王。②如:宜,當,應當。③朝,將視朝:第一個「朝」讀zhao,即「清晨」的意思:第二個「朝」讀Chao,意即「朝廷」,視朝即在朝廷處理政務。④不識:不知。⑤造;到,上。(6)東郭 氏:齊國的大夫。(7)孟仲子:孟了的堂兄弟,跟隨孟子學習。 (8)採 薪之憂:本意是說有病不能去打柴,引申為自稱生病的代詞。薪,柴草.(9)要(yao):攔截。(10)景醜氏:齊國的大夫。(11)父召無諾《禮記 ?曲禮》:「父召無諾,先生召無諾,唯而起。」「唯」和「諾」都是表示應答, 急時用「唯」,緩時用「諾」。父召無諾的意思是說,聽到父親叫,不等說 「諾」就要起身。(12)不俟駕:不等到車馬備好就起身。(13)宜:義同 「殆」,大概,恐怕。(14)慊(qian):憾,少。(15)醜(Chou):類似,相 近,同。

【譯文】

孟子準備去朝見齊王,恰巧齊王派了個人來轉達說:「我本應該來看您,但是感冒了,吹不得風。明早我將上朝處理政務,不知您能否來朝廷上,讓我見到您?」

孟子回答說:「不幸得很,我也有病,不能上朝廷去。」

第二天,孟子要到東郭大夫家裏去弔喪。公孫醜說:「昨天您託辭生病謝絕了齊王的召見,今天卻又去東郭大夫家裏弔喪,這或許不太好吧?」

孟子說:「昨天生病,今天好了,為什麽不可以去弔喪呢?」

齊王打發人來問候孟子的病,並且帶來了醫生。孟仲子應付說:「昨天大王命令來時,他正生著病,不能上朝廷去。今天病剛好了一點,已經上朝廷去了,但我不知道他能否到達。」

孟仲子又立即派人到路上去攔孟子,轉告孟子說:「請您無論 如何不要回家,而趕快上朝廷去!」

孟子不得已而到景醜的家裏去住宿。景醜說:「在家庭裏有父子,在家庭外有君臣,這是人與人出 問最重要的倫理關係。父子之間以慈恩為主,君臣之間以恭敬為主。我隻看見齊王尊敬您,卻沒看見您尊敬齊王。」

孟子說:「哎!這是什麽話!在齊國人中,沒有一個與齊王談 論仁義的。難道是他們覺得仁義不好嗎?不是。他們心裏想的是: 『這樣的王哪裏配和他談論仁義呢?,這才是他們對齊王最大的不 恭敬.至於我,不是堯舜之道就不敢拿來向齊王陳述。所以,齊 國人沒有誰比我更對齊王恭敬了。」

景醜說:「不,我不是說的這個方面。禮經上說過,父親召喚, 不等到應『諾』,『唯』一聲就起身;君王召喚,不等到車馬備好就起身,可您呢,本來就誰備朝見齊王,聽到齊王的召見卻反而 不去了,這似乎和禮經上所說的不大相合吧。」

孟子說:「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呀!曾子說過:『晉國和楚國的 財富,沒有人趕得上。不過,他有他的財富,我有我的仁;他有他的爵位,我有我的義。我有什麽不如他的呢?』曾子說這些話難 道沒有道理嗎?應該是有道理的罷。天下有三樣最尊貴的東西:一樣是爵位,一樣是年齡,一樣是德行。在朝廷上最尊貴的是爵位; 在鄉裏最尊貴的是年齡;至於輔助君王治理百姓,最尊貴的是德行.他怎麽能夠憑爵位就來怠慢我的年齡和德行呢?所以,大有作為的君主一定有他不能召喚的大臣,如果他有什麽事情需要出謀劃策,就親自去拜訪他們。這就叫尊重德行喜愛仁道,不這樣,就不能夠做到大有作為。因此,商湯對於伊尹,先向伊尹學習,然後才以他為臣,於是不費大力氣就統一了天下;桓公對於管仲,也是先向他學習,然後才以他為臣,於是不費大力氣就稱霸於諸侯。現在,天下各國的土地都差不多,君主的德行也都不相上下,相互之間誰也不能高出一籌,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君王們隻喜 歡用聽他們的話的人為臣,而不喜歡用能夠教導他們的人為臣。商湯對於伊尹,桓公對於管仲就不敢召喚。管仲尚且不可以被召喚,更何況連管仲都不屑於做的人呢?」

【讀解】

這個連管仲都不屑於做的人就是孟子自己。因為在《公孫醜上》裏,當公孫王提出管仲來和孟子相比時,孟子已經說過,自已根本不屑於與管仲相比。(參見 3?1)比都不願意比,當然就更不願意做了。

可見孟子的自視是很高的。

自視既然這樣高,當然就不願意被呼來喚去的了。自己主動要去朝見是一回事,被召喚去朝見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孟子才有為景醜等人所不理解的行為。這種行為,不僅孟子有,就是孔子也是有的。我們讀本章,有些地方就與《論語?陽貨》記錄孔子虛與委蛇對付陽貨的情況相似。說穿了,是因為凡是自視甚高的人都很註意自己的立身「出處」。這種做法,在民間的看法可就不一樣了,說得好聽一點是「清高」,說得不好聽一點是「拿架子」,再說得難聽一點那可就是「迂腐」而「酸溜溜」的了。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因為他們的「清高」(或「迂腐」)而不肯茍且,所 以無論是孔子還是孟子周遊列國都不被重用,空有滿腹經綸和濟 世良方。相反,像蘇秦、張儀那樣的縱橫家卻完全沒有孔、孟的 「清高」(或「迂腐」),「展開談天說地口,來說名利是非人」,隻管遊說得君王高興,不擇一切手段,結果卻大行其道,甚至能夠 「掛六國相印」。

撇開對孔、孟與蘇秦、張儀的比較不論,回到對用人一方面的要求來看,孟子在這裏的意思是很明確的,就是要求當政治目的君王「尊賢使能」,「尊德樂道」,禮賢下士,主動放下自己尊貴的 架子而啟用賢才,甚至拜賢才為老師,就像商湯王對待伊尹,齊桓公對待管仲那樣。其實,這也是儒學在用人問題上的基本觀點。雖然孔、孟本人一生宣揚這種觀點而自身並沒有受到過這種待遇,但他們的思想卻對後世的用人之道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劉玄德「三顧茅廬」請諸葛亮的故事,不就是這種影響最為典型的例證嗎?

當然,有這種典型的例證並不意味著後世都在實施著孔、孟的觀點。而是恰恰相反,人們越是津津樂道於「三顧茅廬」的故事,就越是說明現實中缺乏這,種「禮賢下士」、「求賢若渴」的作風。事實上,孔、孟的思想永遠都給我們以理想主義的感覺,他們所提出的一些思想觀點,就是在兩千多年後的今天,也仍然使人感到有很多理想的成分。或許,也正是因為有這種理想的成分吧,才使他們的理論歷久而常新,給人以啟迪而不過時,這已經是題外的話了。

回到用人和被用的問題上來,既然當政者多半「好臣其所教, 而不好臣其所受教」,既然任人唯賢、禮賢下士是如此困難,如此遇,作為被用的人,有一點「不可召」的清高和骨氣,不也是應該的嗎?正如曾子所說:你有你的官位,我有我的正義,我又輸與你什麽呢?

所以,我們還不能簡單地認為孟子「不能造朝」是故作姿態, 是迂腐,而應該肯定他的清高和骨氣。不然的話,「亞聖」之名從何得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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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醜下

當受則受,當辭則辭

【原文】

陳臻①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②一百③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④,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5);辭 曰:『饋贐。』予何為不受?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日:『聞戒, 故為兵饋之。』予何為不受?若於齊,則未有處也(6)。無處而饋之, 是貨之(7)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8)

【註釋】   

(1)陳臻:孟子的學生。②兼金:好金。因其價格雙倍於普通金,所以稱為「兼金」。③一百:即一百鎰(yi)。鎰為古代重量單位.一鎰為 二十兩。④薛:春秋時有薛國,但在孟子的時代已被齊國所滅,所以,這裏的薛是指齊國靖郭君田嬰的封地,在今山東滕縣東南。⑤贐(jin):給遠行的人送路費或禮物。(6)戒心:戒備意外發生。根據趙歧的註釋,當時有惡人要害孟子,所以孟子有所戒備。(7)未有處:沒有出處,引申為沒有理由。(8)貨:動詞,收買,賄賂。

【譯文】

陳臻問道:「以前在齊國的時候,齊王送給您好金一百鎰,您不接受;到宋國的時候,家王送給您七十鎰,您卻接受了;在薛地,薛君送給您五十鎰,您也接受了。如果以前的不接受是正確的,那後來的接受便是錯誤的;如果後來的接受是正確的,那以前的不接受便是錯誤的。老師您總有一次做錯了吧。」

孟子說:「都是正確的。當在宋國的時候,我準備遠行,對遠行的人理應送些盤纏。所以宋王說:『送上一些盤纏。』我怎麽不接受呢?當在薛地的時候,我聽說路上有危險,需要戒備。薛君說:『聽說您需要戒備,所以送上一點買兵器的錢。』我怎麽能不接受呢?至於在齊國,則沒有任何理由。沒有理由卻要送給我一些錢,這等於是用錢來收買我。哪裏有君子可以拿錢收買的呢?」

【讀解】

陳臻的推論看起來似乎有道理,二者必居其一,但實際上卻局限於形式邏輯的範疇,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缺乏辨證邏輯的靈活性,不能解決特殊性的問題。

孟子的回答則是跳出了「兩難推論」的藩籬,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同情況不同對待,辯證解決。用孔子、孟子等人的話說,這就叫通權達變。

在《論語?雍也》篇裏,我們已經看到,當公西華被孔子派去出使齊國時,冉有替公西華多要一些安家口糧,孔子認為,公西華做大使「乘肥馬,衣輕裘」,有的是錢財口糧,所以並沒有多 給他安家口糧。(6? 4)可是,當原思做孔子家的總管而自己覺得 俸祿太高時,孔子卻勸他不要推辭。(6?5)這與孟子在齊國推辭而在宋國和薛地卻接受一樣,都是令一般人不理解。但無論是孔 子還是孟子,他們之所以這樣做,都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的。總 起來說,就是孔子所說的:「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 之,不處也。」(《論語?裏仁》)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君子愛財, 取之有道。」從思想方法上來說,就是既堅持原則又通權達變。不 僅處理經濟問題如此,就是個人的立身處世也是如此。所以孟子 說孔子是『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 速」(《公孫醜上》)的「聖之時者」。(《萬章下》)也就是突出他 通權達變而識時務的一面。甚至包括孔子的名言「用之則行、捨 之則藏」(《論語。述而》和孟子的名言「窮則獨善其身、達則 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下》)等,也無不是這種精種的體現。

今天我們面臨市場經濟的時代,金錢的受與不受,辭與不辭問題也時常擺在人們的面前。孟子的基本作則是「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不拿不明不白的錢。在這樣的原則前提下,當受則受,當辭則辭。這種處理態度,恐怕對我們是有借鑒意義的罷。

當然,關鍵是在對那「當」的理解上。理解錯誤,或者是故意理解錯誤,把不當接受的作為了當接受的統統接受了下來,那就要出問題,要被人「貨取」了。 所以,君子不可不當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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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醜下

無官無責,進退有餘

【原文】

孟子謂蚳蛙(1)曰:「子之辭靈丘(2)而請士師(3),似也,為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

蚳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為臣而去。齊人曰:「所以為蚳蛙則善矣; 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

公都子④以告。

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 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註釋】   

①蚳(zhi)蛙:齊國大夫。②靈丘:齊國邊境邑名。③士師: 官名,管禁令,獄訟,刑罰等,是法官的通稱。④公都子:孟子的學生。

【譯文】

孟於對蚳蛙說:「您辭去靈丘縣長而請求做法官,這似乎有道理,因為可以向齊王進言。可是現在你已經做了好幾個月的法官了,還不能向齊王進言嗎?」

蚳蛙蛙向齊王進諫,齊王不聽。蚳蛙因此辭職而去。齊國人說: 「孟子為蚳蛙的考慮倒是有道理,但是他怎樣替自己考慮呢?我們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把齊國人的議論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我聽說過:有官位的人,如果無法盡其職責就應該辭官不幹;有進言責任的人,如果言不聽,計不從,就應該辭職不幹。至於我,既無官位,又無進言的責任,那我的進退去留,豈不是非常寬鬆而有自由的迴旋餘地嗎?」

【讀解】

有官有職就有責。

不能盡職,不能盡責,當什麽官呢?難免失落,難免苦悶與煩惱。

可是,要盡職,要盡責又免不了爭鬥,免不了權術,依然是苦悶與煩惱。

進退維谷。所謂「落入教中」,身不由己啊!如果再加上官場 黑暗腐敗,爾虞我詐,你死我活,那就更是痛苦不堪,人性扭曲了.

隻有無官一身輕,進退都有餘地。

可是,對很多人來說,這種「輕」是「人生不能承受之輕」, 真正「輕」下來了反而過得很沈重。這就叫「紅塵滾滾過,幾人能參破?」所以還是要去汲汲於功名,拼命擠進「彀中」。

倒是孟子看得很清楚:

「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與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對於要想瀟灑走一回,輕輕鬆松過一生的人來說,還是聽聽孟老夫子的話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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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醜下

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原文】

孟子自齊葬於魯①,反於齊,止於嬴②。

充虞③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④。嚴(5),虞不 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6)美然。」

曰:「古者棺槨無度(7),中古(8)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為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不得(9),不可以為悅;無財, 不可以為悅。得之為(10)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為獨不然?且比(11) 化者(12)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13)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 賠。」

【註釋】   

①自齊葬於魯:孟子在齊國時,隨行的母親去世,孟子從齊國把母親遺 施購國安葬。②嬴:地名,故城在今山東萊蕪西北。③充虞:孟 子的學生。④敦:治,管。匠事:木匠製作棺材的事。⑤嚴;急,忙。 (6)以:太。①棺槨(guo)無度:古代棺材分內外兩層,內層叫棺,外層的套棺叫槨。棺槨無度是說棺與槨都沒有尺寸規定。(8)中古:指周 公治禮以後的時代。(9)不得:指禮制規定所不允許。(10)為:這裏是 「與」的意思。(11)比;為了。(12)化者:死者。(13)恔(xiao):快,快慰,滿足。

【譯文】

孟子從齊國到魯國安葬母親後返回齊國,住在嬴縣。

學生充虞請教說:「前些日子承蒙老師您不嫌棄我,讓我管理做棺槨的事。當時大家都很忙碌,我不敢來請教。現在我想把心裏的疑問提出來請教老師:棺木似乎太好了一點吧!」

孟子回答說:「上古對於棺律用木的尺寸沒有規定;中古時規定棺木厚七寸,槨木以與棺木的厚度相稱為準。從天子到老百姓,講究棺木的質量並非僅僅是為了美觀,而是因為要這樣才能盡到孝心。為禮制所限不能用上等木料做棺槨,不能夠稱心;沒有錢不能用上等木料做棺槨,也不能夠稱心。既為禮制所允許,又有財力,古人都會這麽做,我又怎麽不可以呢?況且,這樣做不過是為了不讓泥土沾上死者的屍體,難道孝子之心就不可以有這樣一點滿足嗎?我聽說過:君子不因為天下大事而儉省應該用在父母身上的錢財。」

【讀解】

從流傳下來很少的記載來看,我們已經知道孟子的母是一位慈母,在孟子的教育上很花了些心血。所以,當母親去世的時候,孟子的孝子之心是可以理解的,把棺桂做得好一點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當然,《孟子》一書之所以把這一章記載在這裏,絕不僅是為了給孟子為母親做上等棺擇作解釋。而是為了表達孟子的思想:在安葬父母的問題上,隻要是禮制和財力兩方面許可,就要盡力做得好一些。尤其是本章最後的一句話——「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更是格言似的表達了孟子關於「孝」的看法。

我們已經知道,《論語》裏有不少孔子及其弟子關於「孝」,關於「喪」的問題的論述。其中比較重要而又與本章所論問題關係密切的如孔子在《八佾》篇裏的說法:「與其易也,寧戚。」意思是說,喪禮與其鋪張浪費,寧可悲哀可度。所以,孔子其實更重視的是內在情感方面,而要求在物質方面節儉辦事,反對喪事過分大辦,鋪張浪費。這一點,在孟子這裏顯然已發生了變化。時代不同,個人所處地位不同,財力狀況不同都導致了這種變化。但萬變不離其宗,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強調喪事是「孝心」的重 要體現,必須要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不過,高度重視並不意味著越鋪張越好。就是為母親做上等棺槨的孟子,不也仍然堅持了禮制與財力許可這兩條基本原則嗎?

所以,超出我們的「禮制」(文件〕規範(比如說動用幾十輛豪華公車)和財力大辦喪事也罷,修豪華祖墳也罷,都不一定能夠在孔、孟這裏得到支持。倒是真正誠心誠意地盡自己的財力,在禮俗許可的範圍內辦好喪事,更重要的是在內。真正表達對失去親人的悲戚和悼念,才是先賢聖哲們所贊許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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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醜下

官場與商場中的壟斷現象

【原文】

孟子致為臣而歸①。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 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

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他日,王謂時子②曰:「我欲中國③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 鐘,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⑤。子盍為我言之?」

時子因陳子(6)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 受萬,是為欲富乎?季孫(7)曰:『異哉子叔疑(8)!使己為政,不用, 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為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9)焉。』古之為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告 以為賤,故從而徵之。徵商自此賤丈夫始矣。」

【註釋】   

①致為臣而歸:指孟子辭去齊宣王的客卿而歸故鄉。致,在古代有「致仕」、「致祿」、「致政」等多種說法,其中的「致」都是「歸還」的意思. ②時子:齊王的鉅子。③中國:在國都中,指臨淄城。「中」在這裏是 介詞,「國」即國都。④萬鐘:鐘,古代量器。齊國量器有豆、區、釜、鐘四種。每豆四升,每區四鬥,每釜四區,每鐘十釜。萬鐘為六萬四千石. ⑤矜式:敬重,效法。(6)陳子:即孟子的學生陳臻。(7)季孫:趙 歧註為孟子的弟子,朱熹則認為「不知何時人」。(8)子叔疑:人名,與季孫一樣不可考。(9)龍斷:即「壟斷」。原意是名詞,指高而不相連屬的土墩子, 後逐漸引申為把持、獨佔。(10)丈夫;對成年男子的通稱。

【譯文】

孟子辭去齊國的官職準備回鄉。齊王專門去看孟子,說:『從 前希望見到您而不可能;後來終於得以在一起共事,我感到很高 興;現在您又將拋棄我而歸去了,不知我們以後還能不能夠相見?」

孟子回答說:「我不敢請求罷了,這本來就是我的願望。」

過了幾天,齊王對臣下時子說:『我想在都城中撥一所房子給 孟子,再用萬鐘糧食供養他的學生,使我們的官吏和人民都有所 效法。您何不替我向孟子談談呢?」

時子便托陳子把這話轉告給孟子。陳子也就把時子的話告訴了孟子。

孟子說:「嗯,那時子哪裏知道這事做不得呢?如果我是貪圖 財富的人,辭去十萬鐘傣祿的官不做卻去接受一萬鐘的賞賜,這 的是想更富嗎?季孫曾經說過:『子叔疑真奇怪!自己要做官, 別人不重用,也就算了嘛,卻又讓自己的子弟去做卿大夫。誰不 想做官發財呢?可他卻想在這做官發財中搞壟斷。』這正如古代的 市場交易,本來不過是以有換無,有關的部門進行管理。但卻有 那麽一個卑鄙的漢子,一定要找一個獨立的高地登上去,左邊望望,右邊望望,恨不得把全市場的賺頭都由他一人撈勞去。別人都 覺得這人卑鄙,因此向他徵稅。徵收商業稅也就從這個卑鄙的漢 子開始了。」

【讀解】

孟子在齊宣王那裏雖然受到比較好的接待,甚至做了客卿,在不少問題上(例如是否攻打燕園,是否佔領燕園等)齊宣王也徵 求他的意見。但齊宣王卻始終不願意實施孟子所提出的「仁政」方 案,所以,孟子還是隻有「致為臣而歸」,辭職歸家了。

當齊宣王通過臣下來轉達留住孟子的願望時,孟子以「辭十 萬而受萬,是為欲富乎?」作為回答,表明了自己做官絕對不是為 了個人發財致富,而是為實現政治抱負,濟世救民。接著,孟子便說了一段寓言式的話,指出了官場和商場都有人想進行壟斷的 現象。

之所以說孟子的這段話像寓言,是因為它的含義極其深刻而具有哲理。

官場的壟斷現象不用多說大家也很清楚,自古便有裙帶關係,就像孟子這裏所指出的子叔疑,自己做官不算,還要讓自己的子 弟都去做官。話說回來,世襲制度本身就是一種壟斷制度。即便 不是世襲的科舉制度,其壟斷現象也是非常嚴重的。一部《官場現形記》所揭露的種種醜惡,其實也並沒有跳出孟子的時代多遠。 所以,孟子所指出的官場壟斷是深刻而意義深遠的。

尤其具有超前意義的是,孟子在指出官場壟斷現象的同時,還指出了市場壟斷現象的起源。其「賤丈夫」的說法固然具有濃厚 的寓言色彩,商業稅的徵收也絕不會真正起源於這個「賤丈夫」。 但是,「賤丈夫」不過是「罔市利」的市場壟斷行為的化身罷了,所以,說徵收商業稅起源於這種市場壟斷行為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最為有意思的是,我們都知道壟斷資本主義是近現代社會的產物, 而孟子早在兩千多年前就指出了這個壟斷的怪物—一「賤丈夫」。 雖然性質和程度都有所不同,但其超前意義,不是很值得深思嗎?

就我們今天而言,市場經濟的競爭已愈來愈激烈,愈來愈捲進全民的註意力。「賺進每一分可能賺到的錢「,已成為很多經商 者的心願。但是,如果隻圖自己賺錢而「罔市利」,不顧別人利 益,則很可能成為孟子筆下的「賤丈夫」,成為大家群起而攻之的 對象。結果很可能會事與願違,不僅不能「罔市利」,反而還會做 「市利」所罔,落入教中,走投無路。所以,還是不要做「賤丈 夫」而做「大丈夫」罷。

就孟子的本意而言,「賤丈夫」的寓言是為了配合說明官場與 商場一樣存在著壟斷,幹擾著他說服齊王實施仁政。而這,正是他不願意享受十萬鐘的俸祿而辭職還鄉的根本原因。一心想稱霸 於列強的齊宣王又哪能體會到這些呢?就算體會到,又會不會真 正採納孟子的建議,實施以道德來統一天下的「仁政」呢?這些 都是孟子所不抱希望的了,所以他隻能以近乎寓言的方式來表這,讓他的學生把它轉達回齊王那裏,任他去深思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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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醜下

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

【原文】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①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 者③。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 其誰也?吾何為不豫哉?」

【註釋】   

①豫:快樂,愉快。②不怨天,不尤人:這是引孔子的話,見《論語-憲問》。尤,責怪,抱怨。③名世者:有名望而輔佐君王的人。



【譯文】

孟子離開齊國,充虞在路上問道:「老師似乎有不快樂的樣子。 可是以前我曾聽老師您講過:『君子不抱怨上天,不責怪別人。」』

孟子說:「那是一個時候,現在又是一個時候。從歷史上來看, 每五百年就會有一位聖賢君主興起,其中必定還有名望很高的輔 佐者。從周武王以來,到現在已經七百多年了。從年數來看,已經超過了五百年;從時勢來考察,也正應該是時候了。大概老天 不想使天下太平了吧,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當今這個世界上,除 了我還有誰呢?我為什麽不快樂呢?」

【讀解】

這一段話不分名言卻不少。它所表達的孟子的思想感情是極複雜的。有些像告老還鄉歌,又有些像解甲歸田賦。

孟子的學生是很不錯的,在這時深知老師的心情,於是了引用老師平時所說的「不怨天,不尤人」來加以勸慰。    老師也是很不錯的,坦率承認「彼一時,此一時也。」人非聖 賢,怎麽可能沒有自己的情緒呢?所以,平時說「不怨天,不尤 人是對的,可一旦事情真正落到自己頭上,有抱怨情緒也是可 以理解的。

接下來,孟子話說天下大勢,實際上也向學生解釋了自己不愉快的原因。「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這是孟子 的政治歷史現,成為名言,對後世發生著深刻影響。按照這個觀點推算,孟子的時代正應該有「王者」興起了,可孟子周遊列國, 居然沒有發現這樣的「王者」,好不容易遇到齊宣王,看來還有些 眉目,可最終還是鬥不過那些「賤丈夫」,自己沒有能夠說服齊宣 工實施「王天下」的一套治國平天下方案。沒有「王者」,「名世 者」又怎麽顯現出來呢?而孟子分明覺得自己就正應該是那「名 世者」,所以才有如許惆悵,如許,閻然。又怎能「不怨天,不尤 人」呢?所以他說「大概老天不想使天下太平了吧」,反過來又自 我安慰說,如果老天還想使天下太平,「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 這樣一想,也就沒有什麽不快樂了。「吾何為不豫哉?」與其說是 對學生充虞的回答,不如說是自我解嘲更準確些。

「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大有孔子所說「天生德於予,桓她其如子何?」(《論語?速而》)的味道。其底蘊是一種「以天下 為己任」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當然,孟子的表達是有憤激情 緒的,因此也成為後世批判孔、孟之道時的靶子之一,認為他不可一世,狂妄到了極點。要說狂妄,偉大的人物從內心來說總是 那麽一點點的。如果要脫離開具體的語言環境來加以定罪,那孟 子當然也就難辭其咎了,因為他畢竟說過那樣一句話啊!

滕文公章句上

本篇前面三章記錄孟子與膝文公之間的談話和事跡,後兩章分別記錄孟子對農家和墨家兩個學派的觀點。其中對農家的觀點論述社會分工問題,且有農家的資料價值,較為重要。全篇原文一共隻有5篇,本書選3篇。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原文】

滕文公為世子①,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規②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③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膝,絕長補短,將五十裏也,猶可以為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④,厥疾不瘳⑤。』」

【註釋】   

①世子:即太子。「世」和「太」古音相同,古書常通用。②成規  :齊國的勇士。 ③公明儀:人名,復姓公明,名儀,魯國賢人,曾子學生.④瞑眩:眼睛昏花看不清楚。⑤瘳(Chou):病癒。

【譯文】

滕文公還是太子的時候,要到楚國去,經過家國時拜訪了孟子。孟子給他講善良是人的本性的道理,話題不離堯舜。

太子從楚國回來,又來拜訪孟子。孟子說:「太子不相信我的話嗎?道理都是一致的啊。成脫對齊景公說:『他是一個男子漢,我也是一個男子漢,我為什麽怕他呢?』顏淵說:『舜是什麽人,我是什麽人,有作為的人也會像他那樣。』公明儀說:『文王是我的 老師;周公難道會欺騙我嗎?』現在的滕國,假如把疆土截長補短也有將近方圓五十裏吧。還可以治理成一個好國家。《尚書》說 『如果藥不能使人頭昏眼花,那病是不會痊癒的。」』

【讀解】

「道性善」和「稱堯舜」是孟子思想中的兩條綱,而這兩方面又是密切聯繫在一起的。

「道性善」就是宣揚「性善論」。「性善」的正式說法,最早就見於這裏。所以,本章還有重要的思想史資料價值。當然,從「性善」的內容來看,在「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公孫五上》)的 論述中就已經展開了。

「稱堯舜」就是宣揚唐堯虞舜的「王道」政治,也就是孟子口口聲聲所說的「仁政」。所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

「不忍人之心」的善良本性是「不忍人之政」的仁政的基礎,二者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 所以,孟子「道性善」要「言必稱堯舜」,這是非常清楚的了.

至於滕文公再次拜訪時孟子所引述的那些話,不外乎鼓勵他要有實施仁政的勇氣罷了。因為,古往令來,不論是聖賢還是普通人,本性都是善良的,聖賢能做到的,普通人經過努力也能做得到。何況,滕國雖然小,但折算起來也有方圓五十裏國土嘛,隻要是實施仁政,照樣可以治理成一個好的國家。

這就是孟子的苦心,無論大國小國,隻要是有機會就抓住不放,抓住宣揚自己的政治學說和治國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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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上行下效的實例

【原文】

滕定公①薨②,世子謂然友③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④,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

然友之鄒⑤問於孟子。

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6)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7)。』諸侯之禮,吾 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8),齊疏之服(9),飦粥之 食(10),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

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11) 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誌》(12)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   然友復之鄒問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13), 歠(14)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15)。是在世子。」

然友反命。

世子曰:「然;是誠在我。」

五月居廬(16),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悅。

【註釋】   

①滕定公:滕文公的父親。 ② 薨:死。古代稱侯王死叫 「薨」,唐代以後用於指二品以上官員死。③然友:人名,太子的老師. ④大故:重大的事故,指大喪、兇災之類。⑤之:至,到。鄒與滕相 距隻有四十餘裏,所以可以問後行事。(6)自盡:盡自己最大的心力.(7)曾子曰:這幾句話在《論語?為政》中是孔子對樊遲說的。(8)三年 之喪:指子女為父母、臣下為君主守孝三年。(9)齊(zi)疏之服:用粗 布做的縫邊的喪服。齊,指衣服縫邊。古代喪服叫做衰(CUT),不縫衣邊的叫「斬衰」,縫衣邊的叫「齊衰」。(10)飦(zhan);稠粥。粥:稀粥.這裏是偏義復詞,指稀粥。(11)宗國:魯、膝諸國的始封祖都是周文王的兒子, 而周公封魯,於行輩較長,所以其餘姬姓諸國都以魯為宗國。(12)《誌》: 記國家世系等的一種書。(13)冢宰:官名。在君王居喪期間代理朝政.(14)歠(Chuo):飲。(15)君子之德………必偃:這幾句出自《論語?顏 淵》篇孔子的話。「尚」與「上」同;偃,倒下。(16)五月居廬:居住在喪廬中五個月。

【譯文】

滕定公死了,太子對老師然友說:「上次在宋國的時候孟子和我談了許多,我記在心裏久久不忘。今天不幸父親去世,我想請您先去請教孟子,然後才辦喪事。」

然友便到鄒國去向孟子請教。

孟子說:「好得很啊!父母的喪事本來就應該盡心竭力。曾子說:『父母活著的時候,依照禮節侍奉他們;父母去世,依照禮節安葬他們,依照禮節祭把他們,就可以叫做孝了。』諸侯的禮節, 我不曾專門學過,但卻也聽說過。三年的喪期,穿著粗布做的孝服,喝稀粥。從天子一直到老百姓,夏、商、週三代都是這樣的.」

然友回國報告了太子,太子便決定實行三年的喪禮。滕國的父老官吏都不願意。他們說:「我們的宗國魯國的歷代君主沒有這樣實行過,我們自己的歷代祖先也沒有這樣實行過,到了您這一代便改變祖先的做法,這是不應該的。而且《誌》上說過:『喪禮 祭祖一律依照祖先的規矩。』還說:『道理就在於我們有所繼承.』」

太子對然友說:『我過去不曾做過什麽學問,隻喜歡跑馬舞劍。 現在父老官吏們都對我實行三年喪禮不滿,恐怕我處理不好這件大事,請您再去替我問問孟子吧!」

然友再次到鄒國請教孟子。孟子說:「要堅持這樣做,不可以改變。孔子說過:『君王死了,太子把一切政務都交給家事代理,自己每天喝稀粥。臉色深黑,就臨孝子之位便哭泣,大小官吏沒有誰敢不悲哀,這是因為 太子親自帶頭的緣故。』在上位的人有什麽喜好,下面的人一定就會喜好得更厲害。領導人的德行是風,老百姓的德行是草。草受風吹,必然隨風倒。所以,這件事完全取決於太子。」

然友回國報告了太子。

太子說:「是啊,這件事確實取決於我。」

於是太子在喪廬中住了五個月,沒有頒佈過任何命令和禁令。大小官吏和同族的人都很贊成,認為太子知禮。等到下葬的那一 天,四面八方的人都來觀看,太子面容的悲傷,哭泣的哀痛,使 前來弔喪的人都非常滿意。

【讀解】

領導人以身作則,上行下效是孔子反復申說的一個話題,孟子也同樣繼承了孔子的思想。他在本章裏所說的「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革尚之風,必愜。」正是孔子在《顏淵》裏面說的「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修』的翻版 。

由此可見,以身作則,上行下效是孔子、孟子都非常重視的政治領導原則。而本章正是這樣一個上行下效的實例。

滕國的太子(也就是後來的膝文公)死了父親,由於他上一次在宋國聽了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給他留下了很深刻很聽得進去的印象,所以這一次遇事,他就托自己的老師去向孟子請教如何辦喪事。孟子的意見回來以後,太子發出了實施三年喪禮的命令,結果遭到了大家的反對,「雖令不從」。太子於是又再次請老師去問計於孟子,這一次孟子講了上行下效,以身作則的道理,希望太子親自帶頭這樣作。結果,喪事辦得非常成功,大家都很滿意,「不令而行」。

從這件事上,我們固然可以看到儒家對於喪禮的觀點,但對我們更有啟發意義的,還是領導人以身作則的問題,正如我們在《論語?顏淵》的讀解中所概括,這是一種「風吹草動」的統治術. 風不吹,草怎麽會動起來呢?反過來說,要草動,風就得不斷地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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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上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原文】

有為神農之言①者許行②,自楚之膝,踵③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④。」

文公與之處。

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⑤。

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6),負耒耜而自宋之膝,日:「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膝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7)而治。今也膝有倉稟府庫,則是厲(9)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

曰:「然。」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

曰:「否,許子衣褐。」

「許子冠乎?」

曰:「冠。」

曰:「奚冠?」

曰:「冠素。」

曰:「自織之與?」

曰:「否,以粟易之。」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

曰:「害於耕。」

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9)?」

曰:「然。」 「自為之與?」

曰:「否,以票易之。」

「以票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誠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捨(10)皆取諸其宮中(11)而用之?何為 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12)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13) 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 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水暢茂, 禽獸繁殖,五谷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15)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 禹疏九河,瀹濟漯(16)而註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註之江,然後中國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人,雖欲耕,得乎?

「後稷(17)教民稼穡,樹藝(18)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內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19)為司 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放勛(20)曰:『勞之來之(21),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臯陶(22)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23)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 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 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 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 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24)之!昔者孔子沒, 三年之外,門人治任925)將歸,人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 張、子遊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 『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26)之,皜皜(27)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28)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 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人於幽谷者。《魯頌》曰: 『戎狄是膺,荊舒是懲(29)。』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30),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31)運市, 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貿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 五谷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32),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33)同賈,人豈為之哉? 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註釋】   

①神農之言:神農氏的學說。神農是上古傳說中的人物,常與伏羹氏、燧 人氏一道被稱為「三皇」。神農氏主要的功績是教人從事農業生產,所以叫 「神農」。春秋戰國時期諸子百家多托古聖賢之名而標榜自己的學說。「農家」 就假託為「神農之言」。②許行:農家代表人物之一,生平不詳。③ 踵(zhong):至,到。④廛:住房。氓:移民。⑤衣褐,捆屨,織 席以為食:穿粗麻衣,靠編草鞋,織草席謀生。衣(yi),動詞,穿;褐 (he),粗麻短衣;屨(ju),草鞋。(6)陳良:楚國的儒士。陳相、陳辛:都是陳良的學生。(7)饔飧:饔(yong):早餐;飧(Sun):晚餐。(8)厲: 病.(9)釜:金屬制的鍋;甑:用瓦做的茶飯器;爨(cuan):燒火做飯; 鐵:指用鐵做的農具。(11)捨:相當於方一言「啥」,即什麽東西、一切東西 的意思。(12)宮中:家中。古代住宅無論貴賤都可以叫「宮」,秦漢以後才專指帝王所居為宮。(12)大人:這裏指有地位的人,與下文「小人」相對。 (13)路:指奔波、勞累。(15)敷:遍。(16)瀹濟漯: 瀹濟漯(yue):疏導。濟漯(ta):濟水和漯水。(17)後稷:相傳為周的始 祖,名棄,堯帝時為農師。(18)樹藝:種植。(19)契(xie):人名,相傳是殷的祖先,姓子,堯帝時任司徒。(20)放勛:堯的稱號,放是大,勛是功勞,原本是史官的讚譽之辭,後來成為堯的稱號。(21)勞之來之:勞、來都讀為去聲,勸勉,慰勞。(22)臯(gao)陶(yao):人名,相傳為虞舜 時的司法官。(23)易:治。(24)倍:同「背」,背叛。(25)治任:準備行李。治,整治;任,負擔。(26)秋陽以暴:秋陽,周歷七八月相當於夏歷五六月,所以這裏所說的秋陽實際相當於今天的夏陽。暴,同「曝」,曬。 皜皜(hao):光明潔白的樣子。(28)鴃(jue):伯勞鳥。(29)戎狄膺,荊舒是懲:引自《詩經?魯頌?悶官》。膺,擊退;懲,抵禦;戎秋是 北方的異族;荊、舒是南方的異族。(30)市賈不貳:賈通「價」;不貳,沒有兩樣。(31)五尺之重:古代尺寸短,五尺約相當於現在三尺多一點。 (32)倍蓰(xi):倍,一倍;蓰,五倍。後文的什、百、千、萬都是指倍數。 (33)巨屨小屨:粗糙的草鞋與精緻的草鞋。

【譯文】

有一個奉行神農氏學說,名叫許行的人從楚國到滕國進見滕文公說:「我這個從遠方來的人聽說您施行仁政,希望得到一所住 處,成為您的百姓。」

滕文公給了他住處。

許地的門徒有幾十個人,都穿著粗麻衣服,靠打草鞋織席子謀生。

陳良的門徒陳相和他弟弟陳辛背著農具從宋國來到滕國,也進見滕文公說:聽說您施行聖人的政治,那麽,您也是聖人了,我們都願意做聖人的百姓。」

陳相見到許行後非常高興,完全拋棄了自己以前所學的而改學許行的學說。

陳相有一天去拜訪孟子,轉述許行的話說:「滕君的確是個賢明的君主,不過,他還沒有掌握真正的治國之道。賢人治國應該和老百姓一道耕種而食,一道親自做飯。現在滕國卻有儲藏糧食的倉庫,存放財物的倉庫,這是損害老百姓來奉養自己,怎麽能夠叫做賢明呢?」

孟子說:「許先生一定要自己種莊稼才吃飯嗎?」

陳相回答說:「對。」

「許先生一定要自己織布然後才穿衣嗎?」

回答說:「不,許先生隻穿粗麻衣服。」

「許先生戴帽於嗎?」

回答說:「戴。」

孟子問:「戴什麽帽子呢?」

回答說:「戴白帽子。」

孟子問:「他自己織的嗎?」

回答說:「不是,是用糧食換來的。」

孟子問:「許先生為什麽不自己織呢?」

回答說:「因為怕誤了農活。」

孟子問:「許先生用鍋和甄子做飯,用鐵器耕種嗎?」

回答說:「是的。」

「他自己做的嗎?」

回答說:「不是,是用糧食換的。」

孟子於是說:「農夫用糧食換取鍋、瓶和農具,不能說是損害了瓦匠鐵匠。那麽,瓦匠和鐵匠用鍋、瓶和農具換取糧食,難道就能夠說是損害了農夫嗎?而且,許先生為什麽不自己燒窯冶鐵做成鍋、甑和各種農具,什麽東西都放在家裏隨時取用呢?為什麽要一件一件地去和各種工匠交換呢?為什麽許先生這樣不怕麻煩呢?」

陳相回答說:「各種工匠的事情當然不是可以一邊耕種一邊同時幹得了的。」

「那麽治理國家就偏偏可以一邊耕種一邊治理了嗎?官吏有官吏的事,百姓有百姓的事。況且,每一個人所需要的生活資料都 要靠各種工匠的產品才能齊備,如果都一定要自己親手做成才能使用,那就是率領天下的人疲於奔命。所以說:有的人腦力勞動,有的人體力勞動;腦力勞動者統治人,體力勞動者被人統治;被統治者養活別人,統治者靠別人養活:這是通行天下的原則。

「在堯那個時代,天下還未太平,洪水成災,四處氾濫;草木無限制生長,禽獸大量繁殖,谷物沒有收成,飛禽起獸危害人類, 到處都是它們的蹤跡。堯為此而非常擔憂,選拔舜出來全面治理。舜派益掌管用火燒,益便用烈火焚燒山野沼澤的草木,飛禽走獸於是四散而逃。大禹疏通九條河道,治理濟水、源水,引流入海; 挖掘汝水、漢水,疏通淮水、泅水,引流進入長江。這樣中國才可以進行農業耕種。當時,禹八年在外,三次經過自己的家門前都不進去,即便他想親自種地,行嗎?

「後稷教老百姓耕種收穫,栽培五谷,五谷成熟了才能夠養育百姓。人之所以為人,吃飽了,穿暖了,住得安逸了,如果沒有教養,那就和禽獸差不多。聖人又為此而擔憂,派契做司徒,用人與人之間應有的倫常關係和道理來教育百姓——父子之間有骨 肉之親,君臣之間有禮義之道,夫妻之間有內外之別,老少之間 有尊卑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堯說道:『慰勞他們,安撫他 們,開導他們,糾正他們,輔助他們,保護他們,使他們創 所,再進一步提高他們的品德。』聖人為老百姓考慮得如此之 難道還有時間來親自耕種嗎?

「堯把得不到舜這樣的人作為自己的憂慮,舜把得不到禹和 陶這樣的人作為自己的憂慮。那些把耕種不好田地作為自己憂慮的,是農夫。把錢財分給別人叫做惠,把好的道理教給別人叫做忠,為天下發現人才叫做仁。所以把天下讓給人容易,為天下發現人才卻很難。孔子說:『堯做天子真是偉大!隻有天最偉大,隻 有堯能夠效法天,他的聖德無邊無際,老百姓找不到恰當的詞語來讚美他!舜也是了不得的天子!雖然有了這樣廣闊的天下,自己卻並不佔有它!』堯和舜治理天下,難道不用心思嗎?隻不過用在耕田種地上罷了。

「我隻聽說過用中原的一切來改變邊遠落後地區的,沒有聽說過用邊遠落後地區的一切來改變中原的。陳良本來是楚國的人,喜愛周公、孔子的學說,由南而北來到中原學習。北方的學者還沒有人能夠超過他。他可以稱得上是豪傑之士了。你們兄弟跟隨他學習幾十年,他一死,你們就背叛了他!以前孔子死的時候,門徒們都為他守孝三年,三年以後,大家才收拾行李準備回家。臨走的時候,都去向子貢行禮告別,相對而哭,泣不成聲,然後才離開。子貢又回到孔子的墓地重新築屋,獨自守墓三年,然後才離開。後來,子夏、子張、子遊認為有若有點像孔子,便想用尊 敬孔子的禮來尊敬他,他們希望曾子也同意。曾子說:『不可以. 就像曾經用江漢的水清洗過,又在夏天的太陽下曝曬過,潔白無 暇。我們的老師是沒有誰還能夠相比的。』如今這個怪腔怪調的南 方蠻幹,說話誹謗先王的聖賢之道,你們卻背叛自己的老師而向 他學習,這和曾子的態度恰恰相反。我隻聽說過從幽暗的山溝飛出來遷往高大的樹木的,從沒聽說過從高大的樹木飛下來遷往由暗的山溝的。《魯頌》說:『攻擊北方的戎狄,懲罰南方的荊舒。』 周公尚且要攻擊楚國這樣的南方蠻幹,你們卻去向他學習,這簡直是越變越壞了啊。」

陳相說:「如果聽從許先生的學說,市場價格就會統一,人人沒有欺詐,就是打發一個小孩子去市場,也不會被欺騙。布匹絲」 綢的長短一樣,價格也就一樣;麻線絲綿的輕重一樣,價格也就一樣;五谷的多少一樣,價格也就一樣;鞋子的大小一樣,價格也就一樣。」

孟子說:「各種東西的質量和價格不一樣,這是很自然的,有 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甚至相差千倍萬倍。您 想讓它們完全一樣,隻是搞亂天下罷了。一雙粗糙的鞋子與一雙榆致的鞋子價格完全一樣,人們難道會同意嗎?聽從許先生的學說,是率領大家走向虛偽,怎麽能夠治理好國家呢?

【讀解】

這一章文字很長,內容卻並不算太複雜。既可以把它看作是主子對當時流行的農家學說的有力批駁,又可以把它看作是孟子對於社會分工問題的系統論述。

社會分工是人類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也是文明的表現。從理論上說,生產力的發展必然導致社會分工,這是不可阻檔的歷史趨勢;社會分工又將進一步促進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進步,這也是必然的結果。從實際情況來看,在原始社會中出現了農業和 畜牧業的分離,這是第一次社會大分工。在原始社會末期,又出現了農業和手工業的分工。更進一步,隨著人類由原始社會向文明社會過渡,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之間,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的分工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而這種分工的出現,就必然導致統治胡被統治者,管理者與被管理者,甚至,壓迫者與被壓迫者? 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一言以蔽之,也就走階級矛盾和階級對立的出現。這種分工和矛盾對立的出現,從人類發展的總體上來看.』 材的,不可轉移的必然趨勢,但從局部的階段性的角度來看一 是充滿了尖銳鬥爭,充滿了暴力和邪惡。正是面對這種令人困惑的複雜情況,思想家們提出了各自的觀點和解決問題的辦法。

許行的農家學說就是這些各種各樣觀點中的一種。他把各種社會問題的出現都歸咎於社會分工,認為「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格而治」是解決社會矛盾的最佳辦法。他不僅從理論上這樣認為,而且還身體力行地進行實踐,率領弟子「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他的這種觀點和做法怪異而新鮮,吸引了不少人,就連一向奉行儒家學說的陳相兄弟也從宋國趕來滕國,成為許行的門徒。陳相兄弟不僅背叛了師門,而且還公然去拜訪孟子,宣揚自己新學到的農家學說。

孟子當然不會容忍陳相兄弟的行為,也不能不對許行的學說展開批駁。於是又使出了自己一貫擅長的推謬手法,一問一答,把許行及其門徒的做法推到了極其荒唐的程度,迫使陳相承認「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實際上就承認了社會分工的合理性。孟子這才展開自己的正面論述。首先提出他那一段著名的論斷:「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然後再「言必稱堯舜」,以堯舜等 古代聖王的事跡來論證社會分工的必要性。最後,在駁倒了許行的觀點和做法以後,孟子展開了對於陳相兄弟背叛師門,拋棄儒學的行為的鞭撻。

情況非常清楚,孟子所提出的「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 人」論斷是講的社會分工問題。而且,《左傳?襄公九年》知武子已經說過:「君子勞心,小人勞力,先王之制也。」所以,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的差別,在孟子的時代早已是一個普遍存在的現實現象,他不過是對這種現象加以概括,而在「或勞心,或勞力」的基礎上進一步發揮為「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的著名「公式」而已。

由此,一方面的確為後世的統治者提供了理論依據,另一方面。孟子又作為統治階級的代言人而在一定歷史時期內被批倒批臭。其實,我們在這裏已經知道,孟子的原意倒不是論述統治與被統治的問題。陰差陽錯,這個畢生為「民」請命,呼籲當政者實施仁政的人倒成了統治階級的代言人。

平心而論,關鍵是看你從什麽角度去看問題。如果從局部的階段性的角度去看,許行的學說主張統治者與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勞動」,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確也是有一定意義因而具有吸 引力的。可是,如果從人類歷史發展的總體和全程來看,他的觀點和做法就是非常荒唐而可笑的了,而且,越是進入文明發達的現代社會,就越是近乎寓言般可笑了。我們令天有誰會想到要自 己造一台電視機然後才來看,自己造一輛汽車然後才來開呢?那 不被認為是瘋子才怪。同理,從總體和全程的角度來看,「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也不是什麽大逆不道,反動透頂的學說,而是人類社會發展階段中的現象概括。如果我們還歷史背景以真實,從孟子說這話的具體情況來理解,也就是從社會分工問題的角度來理解,那就沒有什麽可怪的了。

就現有文獻來看。《漢書?藝文誌》雖曾著錄《神農》二十篇, 但已經散失。所以真正要研究農家學派,《孟子》本章還是極為重要的資料。這也是值得順便一提的。

滕文公章句下

本篇以論立身處世的「出處」、氣節等為主,很富有哲理性, 當然也仍然離不開政治。全篇原文共10章,本書選8章。

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原文】

陳代①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誌》曰:『枉尺而直尋②』,宜若可為也。」

孟子曰:「昔齊景公田③,招虞人以旌④,不至,將殺之。誌士 不忘⑤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6)。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 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昔者趙簡子(7)使王良(8)與劈奚(9)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10)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 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 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 為之範我馳驅(11),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12),一朝而獲十。詩雲: 「不失其馳,捨矢如破(13)。」我不貫(14)小人乘,請辭。』禦者且羞與 射者比(15);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如枉道而從被,何也? 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註釋】   

①陳代:孟子的學生。②枉:屈。尋:八尺為一尋。③田:打 獵。④招虞人以旌:虞人,守獵場的小官。古代君王有所召喚,一定要有相應的標誌,旌旗是召喚大夫的,弓是召喚士的,若是召喚虞人,隻能用 皮冠.所以這個虞人不理睬齊景公用旗旗的召喚。《左傳?昭公二十年》曾經載過這一件事,孔子並對這個虞人有所稱讚,所以下文孟子說到「孔子奚取 焉」.⑤不忘:不忘本來是常常想到的意思,雖然常常想到自己「在溝壑」和「喪其元」的結局,但並不因此而貪生怕死。所以,這裏的「不忘」也 可以直接理解為「不怕」。(6)元:首,腦袋。(7)趙筒子:名鞍,晉國大夫。(8)王良:春秋末年著名的善於駕車的人。(9)嬖奚:一個名叫奚的受寵的小臣。(10)反命:復命。反同「返」。(11)範我馳驅:使我的 驅馳規範。「範」在這裏作動詞,使……規範。(12)詭遇:不按規範駕車。(13)不失其馳,捨矢如破:引自《詩經?小雅?車攻》。意為按規範駕車, 箭放出就能射中目標。(14)貫:同「慣」,習慣。(15)比:合作。

【譯文】

陳代說:「不去拜見諸侯,似乎隻是拘泥於小節吧。如今一去 拜見諸侯,大則可以實施仁政,使天下歸服;小則可以稱霸諸侯。 況且《誌》書上說:『彎曲著一尺長,伸展開來八尺長。』似乎是 可以這樣以屈求伸的罷。」

孟子說:「從前齊景公打獵,用族旗召喚獵場的管理員,那管 理員因為他召喚的方式不對而不予理睬。齊景公想殺了他,他卻 一點也不怕。因而受到孔子的稱讚。所以,有誌之士不怕棄屍山溝,勇敢的人不怕丟掉腦袋。孔子認為那獵場管理員哪一點可取 呢?就是取他因召喚不當就不去的精神。如果我不等到諸侯的召 喚就自己上門去,是為了什麽呢?況且,所謂彎曲著一尺長,伸展開來八尺長的說法,是從利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的。如果從利 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就是彎曲著八尺長,伸展開一尺,那也是 有利益的啊,難道也可以於嗎?從前趙簡子命令王良為他所寵愛的小臣名叫奚的駕車去打獵,整整一天沒有打著一隻獵物。那奚 回去後向趙簡子報告說:『王良真是天下最不會駕車的人了!』有 人把這話告訴了王良。王良便對奚說:『請讓我再為您駕一次車。』 奚勉強同意了,結果一個清晨就打了十隻獵物。奚回去後又向趙 簡子報告說:『王良真是天下最會駕車的人啊!』趙簡子說:『我讓 他專門為你駕車吧。』當趙簡子徵求王良的意見時,王良卻不肯幹了。他說:『我按規範為他駕車,他一整天都打不到一隻獵物;我 不按規範為他駕車,他卻一個清晨就打了十隻獵物。《詩經》說: 「按照規範駕車去,箭一放出就中的。」我不習慣為他這樣的小人 駕車,請您讓我辭去這個差事。』駕車的人尚且羞於與不好的射手 合作,即便合作可以打到堆集如山的獵物也不於。如果我現在卻 扭曲自己去追隨那些諸侯,那又是為了什麽呢?況且,你的看法是錯誤的:扭曲自己,是不可能讓別人正直的。」

【讀解】

陳代為孟子所出的是一個以屈求伸的主意。「枉尺而直尋」,先 彎曲自己,哪怕顯得隻有一尺長,有朝一日實現抱負,伸展開來,就可以有八尺長了。

陳代所說的,其實正是蘇秦、張儀等縱橫家的做法。先順著諸侯們的味口來,然後再慢慢實施自己的思想主張。 說穿了,有一點機會主義的味道。所以,孟子堅決不同意,而 以「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的方正剛直為行為主張.

同時以齊景公時的獵場管理員和趙簡子時的優秀駕駛員王良為範例,說明了君子在立身出處上不能茍且,不能搞機會主義的道理。 最後指出,機會主義的路其實也是走不通的,因為,「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把自己弄得彎曲起來,扭曲了人格,怎麽還可能 去讓別人正直呢? 這就又回到他的前輩孔子的說法去了:「不能正其身,如正人 何?」(《論語?子路》)自己不能夠正直,怎麽可能去讓別人正直呢?

內容大同小異,沒有多大區別。隻不過孟子的出發點是反對投機取巧的機會主義。

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到,雖然孔、孟都很倡導通權達變的思想,但在立身處世的出處方面,卻是非常認真而不可茍且的。因為,對 他們來說,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或許正是因為堅持這個原則而影響了他們的學說為當世所用,使他們在世的時候沒有能夠「大行其道」。但從另一方面來說, 也許正因為他們堅持了這個原則,才使他們的學說在身後流傳下下去,歷千年而不衰,使他們本身也成為聖人、亞聖人。

對於現代人來說,由於社會分工的愈益精細,職業的愈益分化,立身處世的「出處」問題似乎已不那麽突出了。但面臨擇業, 面臨進退,面臨鋪天蓋地的招聘廣告和所謂「雙向選擇」,是否還 是有必要考慮考慮自己的「出處」問題呢?

下一篇(妾婦之道與大丈夫之道)

滕文公下

妾婦之道與大丈夫之道

【原文】

景春①曰:「公孫衍②、張儀②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①」

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 命之(5);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 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6);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 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註釋】   

①景春:人名,縱橫家的信徒。②公孫衍:人名,即魏國人犀首,著名的說客。③張儀:魏國人,與蘇泰同為縱橫家的主要代表。致力於遊 以路橫去服從秦國,與蘇泰「合縱」相對。④熄:指戰火熄滅,天下太平。⑤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古代男子到二十歲叫做成年,行加冠 禮,父親開導他。(6)廣居、正位、大道:朱熹註釋為:廣居,仁也;正 位,禮也;大道,義也。

【譯文】

景春說:「公孫衍和張儀難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嗎?發起怒來, 諸侯們都會害怕;安靜下來,天下就會平安無事。」

孟子說:「這個怎麽能夠叫大丈夫呢?你沒有學過禮嗎?男子 舉行加冠禮的時候,父親給予訓導;女子出嫁的時候,母親給予 訓導,送她到門口,告誡她說:『到了你丈夫家裏,一定要恭敬. 一定要謹慎,不要違背你的丈夫!』以順從為原則的,是妾婦之道。至於大丈夫,則應該住在天下最寬廣的住宅裏,站在天下最正確 的位置上,走著天下最光明的大道。得誌的時候,便與老百姓一 同前進;不得誌的時候,便獨自堅持自己的原則。富貴不能使我驕奢淫逸,貧賤不能使我改移節操,威武不能使我屈服意誌。這 樣才叫做大丈夫!」

【讀解】

景春認為公孫衍、張儀能夠左右諸侯,挑起國與國之間的戰爭,「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是了不得的男子漢大丈夫.

孟子則認為公孫衍、張儀之流靠搖唇鼓舌、曲意順從諸侯的意思往上爬,沒有仁義道德的原則,因此,不過是小人、女人,奉 行的是「委婦之道」,哪裏談得上是大丈夫呢?

孟子的說法含蓄而幽默,隻是通過言「禮」來說明女子嫁 時母親的囑咐,由此得出「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這裏值得 我們註意的是,古人認為,妻道如臣道。臣對於君,當然也應該順從,但順從的原則是以正義為標準,如果君行不義,臣就應該 勸諫。妻子對丈夫也是這樣,妻子固然應當)順從丈夫,但是,夫 君有過,妻也就當勸說補正。簡言之,應該是「和而不同」。隻有 太監小老婆婢女之流,才是不問是非,以一味順從為原則,實際上,也就是沒有了任何原則。

可見,「妾婦之道」還不能一般性地理解為婦人之道,而實實 在在就是「小老婆之道」。

孟子的挖苦是深刻而尖銳的,對公孫衍、張儀之流可以說是深惡痛絕了。

遺憾的是,雖然孟子對這種「以順為正」的妾婦之道已如此 痛恨,但兩千多年來,這樣的「妾婦」卻一直生生不已,層出不 窮。時至今日,一夫一妻已受法律保護,「妾婦」難存,但「妾婦 說」卻未必不存,甚或還在大行其道哩。

怎麽辦呢?

孟子的辦法是針鋒相對地提出真正的大丈夫之道。這就是他那流傳千古的名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怎樣做到?那就得「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就 還是回到儒學所一貫倡導的仁義禮智上去了。這樣做了以後,再抱以「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的立身處世態度,也就 是孔子所謂「用之則行,捨之則藏,」(《論語?述而》)或孟子在另外的地方所說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盡心 上》那就能夠成為真正的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了。

孟子關於「大丈夫」的這段名言,句句閃耀著思想和人格力量的光輝,在歷史上曾鼓勵了不少誌士仁人,成為他們不畏強暴,堅持正義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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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全文翻譯(三)

下一篇(不由其道,鉆穴之徒)

滕文公下

不由其道,鉆穴之徒

【原文】

曰①:「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②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 由其道而往者,與鉆穴隙之類也。」

【註釋】   

①本段系節選孟子與魏國人周霄的對話。「曰」指「孟子曰」。②媒 妁(Shuo):媒人,介紹婚姻的人。

【譯文】

孟子說:「男孩子一生下來,父母便希望給他找一個好的妻室, 女孩子一生下來,父母便希望給好找一個好的婆家。父母這樣的 心情,人人都有。但是,如果不等父母的安排,媒人的介紹,就自己鉆洞扒縫互相偷看,甚至翻墻過壁支私會,那就要受到父母 和社會上其他的人鄙視。同樣的道理。古代人不是不想做官,隻 不過厭惡不經過正當的途徑去做官。不經過正當的途徑去做官,與男女之間鉆洞扒縫的行為是一樣的」

【讀解】

孟子以男女茍合偷情為喻,譴責那些不由其道,不擇手段去爭取做了的人,實際上還是在譴責靠遊說君王起家的縱橫術士們。

根據孟子的觀點,想做官,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和理想是非常正當的。但另一方面,「又惡不由其道」。說穿了,還是立身處 世的「出處」問題。其基本觀點與「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一 章是相同的,就是不能靠不正當手段去爭取做官,不能扭曲自己 的人格。

孟子關於男女偷情的比喻是非常生動而深刻的。不過,時代發到今天,戀愛婚姻一律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被 拋到了一邊,少男少女們再也用不著鉆洞扒縫,翻墻過壁,像張君瑞和崔鶯鶯那樣「待月西廂下」了。那麽,「鉆穴隙之類」是不 是也就合理了呢?

當然不是這樣,莫說是在政治上、官場上去「鉆穴隙」,就是 男女關係上的「不由其道而往」,也仍然會遭到「父母國人皆賤 之」,總歸不是什麽光宗耀祖的事罷。

所以,還是光明磊落走正道,不要「鉆穴隙之類」的好。

孟子的比喻始終是意味深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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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動機與效果的問題

【原文】

彭更①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②於諸侯,不以泰(3)乎?」

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章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子以為泰乎?」

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④,以羨⑤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 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6)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人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7)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 輿而輕為仁義者哉?」   曰:「梓匠輪輿,其誌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誌亦將 以求食與?」

曰:「子何以其誌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誌乎?食功乎?」

曰:「食誌。」

曰:「有人於此,毀瓦畫漫(8),其誌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則子非食誌也,食功也。」

【註釋】   

①彭更:人名,孟子的學生。②傳食:指住在諸侯的驛捨(賓館)裏接受飲食。傳,驛捨,相當於今天的賓館。③泰:同「太」,過分。 (4)通功易事:交流成果,交換物資。⑤羨:余,多餘。(6)梓匠輪輿: 梓人、匠人批木工;輪人、輿人指製造車輪和車箱的工人。 (7)待:同 「持」,扶持。 (8)墁(man):本義為粉刷墻壁的工具,這裏指新粉刷過的 墻壁。

【譯文】

彭更問道:「跟在身後的車幾十輛,跟隨的人幾百個,從這個諸侯國吃到那個諸侯國,不是太過分了嗎?」

孟子說:「如果不正當,就是一籃子飯也不能夠接受;如果正當,就是像舜那樣接受了堯的天下也不過分。——你說得過分嗎?」

彭更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讀書人不勞動而白吃飯,是不對的。」

孟子說:「你如果不互通有無,交換各行各業的產品,用多餘的來補充不足的,就會使農民有多餘的糧食沒人吃,婦女有多餘 的布沒人穿。你如果互通有無,那麽,木匠車工都可以從你那裏得到吃的。比如說這裏有一個人,在家孝順父母,出門尊敬長輩, 奉行先王的聖賢學說,來培養後代的學者,卻不能從你那裏得到 吃的。你怎麽可以尊重木匠車工卻輕視奉行仁義道德的人呢?」

彭更說:「木匠車工,他們幹活的動機就是為了求飯吃。讀書人研究學問,其動機也是為了求飯吃嗎?」

孟子說:「你為什麽以他們的動機來看問題呢?隻要他們對你有或績,應該給他們吃的,那就給他們吃的罷了。況且,你是論 動機給他們吃的呢?還是論功績給他們吃的呢?」

彭更說:「論動機。」

孟子說:「比如這裏有一個人,把屋瓦打碎,在新刷好的墻壁上亂畫,但他這樣做的動機是為了弄到吃的,你給他吃的嗎?」

彭更說:「不。」

孟子說:「那麽,你不是論動機,而是論功績的了。」

【讀解】

這裏實際上牽涉到兩個方面的問題。

一個還是當受不當受的問題。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隻要是正當的,再多也可以接受;如果不正當,再少也不應該接受。這就涉及到我們今天一些經濟案件的問題了。比如說某項技術發明 或新產品開發之類的成果收人問題,新聞媒介時有披露,其癥結 點在就在於當事人的巨額收入是「如其道」還是「非其道」。如果是 「如其道」,那再多也不應該有問題(當然要按有關規定上稅等等),如果是「非其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裏的界限是很 清楚的。

問題倒是在於,誰來認定是「如其道」還是「非其道」呢?混亂也正是出在這裏,往往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認識。這大概就需 要多多頒佈法規了吧。 回到孟子的說法,我們看到,他在這裏的觀點與孔子所謂 「如利思義」(《論語?憲問》或「見得思義」(《論語?季氏》)的觀點以及他自己「當辭則辭,當受則受」的實際做法(見《公 孫醜下》4?3)都是一致的。說到底,還是我們今天常說的「君 子愛財,取之有道」。「有道」就是「如其道」,「無道」就是「非 其道」。

本章牽涉的另一個方面是動機與效果的關係問題。

在這一點上,孟子同樣採取了他一貫的推謬手法,把論辯對手推到荒唐的境地,使之不得不承認錯誤,從而證實了自己觀點的正確性。

在我們今天看來,他們師生之間所談論的這個問題並不複雜.學生彭更是從動機來看問題,解決問題。孟子則是從實際功績,也就是效果方面來看問題,解決問題。有點近似於我們今天說不聽 大話、空話,隻看工作實績。

當然,上升到理論的高度,動機與效果的問題是一對哲學範疇。我們的觀點是二者的統一,也就是主觀動機與客觀效果統 一:無論你是共。辦了錯事,還是做好事的「動機不純」,都是反對的。

隻不過,面對生活與工作的實踐,不可能事事都能做到二者的統一。在這種情況下,恐怕還是應該主要看實績,也就是「食 功」而「非食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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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原文】

孟子謂戴不勝①曰:「子欲子之王之③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 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曰:「使齊人傅之。」

曰:「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③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①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 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註釋】   

①戴不勝:人名,宋國大臣。②之:動詞,向,往,到。③咻 (xiu):喧嘩幹擾。④莊嶽:齊國的街裏名。莊,街名;嶽,裏名。

【譯文】

孟子對戴不勝說:「你希望你的君王向善嗎?我明白告訴你吧。 比如說有一位楚國的大夫,希望他的兒子學會說齊國話,是找齊 國的人來教他好呢?還是找楚國的人來教他好?」 戴不勝說:「找 齊國人來教他好。」

孟子說:「如果一個齊國人來教他,卻有許多楚國人在他周圍 觀楚國話來幹擾他,即使你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說齊國話,那也 是不可能的。反之,如果把他帶到齊國去,住在齊國的某個街市比方說名叫莊嶽的地方,在那裏生活幾年,那麽,即使你每天鞭 打他,要求他說楚國話,那也是不可能的了。你說薛居州是個好 人,要他住在王宮中。如果在王宮中的人,無論年齡大小還是地位高低都是像薛居州那樣的好人,那君王和誰去做壞事呢?相反, 如果在王宮中的人,無論年齡大小還是地位高低都不是像薛居州 和樣的好人,那君王又和誰去做好事呢?單單一個薛居州能把宋王怎麽樣呢?」

【讀解】

孟子的本意還是在政治方面,用「近來者赤,近墨者黑」的 道理說明周圍環境對人的影響的重要性,從而說明當政治國的國君應註意自己身邊所用親信的考查和選擇。因為,如果國君周圍 以好人,那麽國君也就會和大家一起向善做好事。相反,如果 國君周圍多是壞人,那麽國君也就很難做好人了。這裏的道理並不深奧,實際上也就是《大戴禮記?曾子制言》所說「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白沙在泥,與之俱黑」的意思。所謂「昔孟母,擇鄰 處」,「孟母三遷」不也就是為了找一個周圍環境好一點的地方以 利於孩子的教育與成長嗎?孟子是從小就受到這方面的薰陶,早有切身體會的了,所以說得非常在理而又舉例生動形象。

我們感興趣的不僅僅在他的政治的意圖上,而且還在他所舉的例子上。這實際上是一個學習外語的問題了。原以為學習外語 是在「出國大串連」的時代才時髦的,卻沒想到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孟子就有這方面的論述了。而且,不管孟子所舉的例子是真實 的還是假設的,生活中有這樣的現象卻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達官 貴人讓自己的孩子學習「外國語」。(我們當然知道,所謂「外國」是指當時的概念而言,實際上是漢語的方言。)

我們這裏研究而加以肯定的是他所強調的語言環境問題。誠如孟子在本章中所論,語言口耳之學,語言環境至關重要。這是凡有過學習外語經歷的人都深有體會的。孟子的分析具體而生動. 讀來很有親切感。我們真該把他的這一段論述收入學習外語方面 的入門教材中去。

下一篇(脅肩謅笑,病於夏畦)

滕文公下

脅肩謅笑,病於夏畦

【原文】

公孫五問曰:「不見諸侯何義?」

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段幹木①逾垣而辟②之,泄柳閉門 而不內③,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④而惡無禮, 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瞰⑤孔子之亡也, 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 得不見?曾子曰:『脅肩餡笑,病於夏畦(6)。』子路(7):『未同而言, 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 已矣。」

【註釋】   

①段幹木:姓段幹,名木,晉國人,清高而不屑為官。魏文侯去拜訪他, 他卻翻墻逃走不見。②辟:同「避」。③泄柳:人名,魯穆公時人。 辦同「納」。(4)陽貨欲見孔子:事見《論語?陽貨》(17?1)。「見」在 這裏作使動用法,是陽貨想讓孔子來拜見他的意思。⑤瞰:窺視。 (6)脅肩謅笑,病於夏畦:脅肩,聳起肩頭,故作恭敬的樣子。脅肩謅笑形容逢迎謅媚的醜態。畦:本指菜地間劃分的行列,這裏作動詞用,指在菜地裏 勞動.

【譯文】

公孫王問道:「不主動去拜見諸侯是什麽道理?」

孟子說:「在古代,一個人如果不是諸侯的臣屬便不去拜見。 段幹木跳墻躲避魏文侯,泄柳閉門不接待魯穆公,這些都做得過 分了。迫不得已時,見還是應該見的。從前陽貨想要孔子去拜見他,又厭惡別人說他不懂禮儀。大夫如果對士人有所賞賜,士人 沒有在家親自接受的話,就得上大夫家去拜謝。於是,陽貨便趁 孔子不在家的時候,給孔子送去一隻蒸乳豬。孔子也打聽到陽貨不在家時,前去拜謝。當時,要是陽貨真心誠意地先去看孔子,孔 子難道不去拜見他嗎?曾子說:『聳起兩個肩頭,做出一副討好人的笑臉,這真比頂著夏天的毒日頭在菜地裏幹活還要令人難受 啊!』子路說:『分明不願意和那人談話,卻要勉強去談,臉上還做出羞慚的樣子,這種人不是我所能夠理解的。』從這裏看來,君 子是怎樣修養自己的,就可以知道了。」

【讀解】

這裏一方面是對《論語?陽貨》所記「陽貨欲見孔子」(17? 1)一章的補充說明;另一方面又是對孔子所說「巧言令色,鮮矣 仁」(《論語?學而 )》)的進一步發揮。

所謂「脅肩謅笑」,就是「巧言令色」。包括子路所不理解的 那種「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都是類似的行徑。說穿了,就 是兩個字--虛偽!

說到虛偽,那可就真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話題了。一方面,它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世上幾乎找不到什麽人不深惡痛絕, 把它作為人類的惡行敗德而加以口誅筆伐。也就是說,似乎是一個勿需討論的問題了。但另一方面,我們又分明感覺到自己隨時 隨地都生活在虛偽的包圍之中,世上幾乎就找不到什麽沒有虛偽 存在的凈土。所以,這似乎又是一個很有必要深入研究的問題。正是這兩個方面的二律背反使「虛偽」突現在我們的生活之中,不 僅令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且個聖賢們也困惑不已,所以有反復論述。(僅僅關於「巧言令色」的論述,在《論語》中就有三次, 分別見於《學而》、《公冶長》、《陽貨》三篇。)

至於孟子在這裏為什麽又說到這個話題,則是從「謅媚」引 起的。因為學生公孫醜提到為什麽不主動去拜見諸侯的問題,孟 子在回答時說到兩個方面的表現。一方面是像段幹木、泄柳那樣,過於清高,過於孤芳自賞,似平也沒有必要。因為儒者凡事反對 走極端,而主張中正平和、恰如其分。另一方面就說到謅媚的問 題了。雖然他這裏沒有明說,但我們可以揣測到,他所指的「脅 肩謅笑」之徒,正是那些逢迎、巴結各國諸侯的縱橫術士們。而 這些人,因為是他反復鞭撻的對象,這裏也就沒有明說了。

從謅媚到虛偽,或者換句話說,謅媚本身也就是虛偽。有人說:「虛偽及欺詐產生各種罪惡。」有人說得更為幹脆:「虛偽乃罪 惡之源!」

問題還是在於,認識到這些以後,我們又拿什麽來與之較量,怎樣來清除這人類的「罪惡之源」呢?

這恐怕就不是能夠「畢其功於一役」,甚而至於「畢其功於一代」的事了吧。

下一篇(偷雞賊的邏輯)

滕文公下

偷雞賊的邏輯

【原文】

戴盈之①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②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③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註釋】   

①戴盈之:人名,宋國大夫。②茲:年。③攘;偷。

【譯文】

戴盈之說:「稅率十分抽一,免除關卡和市場的徵稅,今年內還辦不到,請讓我們先減輕一些,等到明年再徹底實行,怎麽樣?」

孟子說:「現在有一個人每天偷鄰居家的一隻雞,有人告誡他說:『這不是正派人的行為!』他便說:『請讓我先減少一些,每月偷一隻,等到明年再徹底洗手不幹。』——如果知道這種行為不合於道義,就應該趕快停止,為什麽要等到明年呢?」

【讀解】

好一條偷雞賊的邏輯!

好一則偷雞賊的寓言!這條偷雞賊的邏輯就是改錯分步,明明認識到不對,但就是不願意徹底改正,而以數量減少來遮掩性質不改的問題。

這則偷雞賊的寓言生動幽默,看似荒唐可笑,實際上是人心寫照。在我們的生活中,無論是戒煙、戒賭、戒毒,還是「反腐倡廉」中披露出來的一些案子,其當事人不是多少都有一點這個偷雞賊的心態和邏輯嗎?

改惡從善,痛改前非。好一個「痛」字了得!

下一篇(廉潔與酸腐)

滕文公下

廉潔與酸腐

【原文】

匡章①曰:「陳仲子②豈不誠廉士哉?居放陵③,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4),匍匐往,將食之(5) 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孽⑤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7)之所築與?所食 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路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屢,妻辟壚(8),以易之也。」

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9)祿萬鐘。以兄之祿為不 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10):『惡用是輕輕(11)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 『是輕輕之肉也!』出而哇(12)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及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註釋】   

①匡章;齊國名將,其言行見於《戰國策?齊策、燕策》和《呂氏春秋 ?不屈、愛類》。②陳仲子:齊國人,又稱田仲、陳仲、於(Wu)陵仲 子等。③於陵:地名,在今山東長山縣南,距臨淄約二百裏。(4)螬 (Cao):即蠐螬,俗稱「地蠶」、「大蠶」,是金龜子的幼蟲。⑤將:拿.取。 (6)巨擘(bo):大拇指,引申為在某一方面傑出的人或事物。(7)盜跖: 所說是春秋時有名的大盜,柳下惠的兄弟。③辟壚(lu):績麻練麻。績 麻為辟,練麻為壚。(9)蓋(ge):地名,是陳戴的封邑。(10)頻顣(cu):即顰蹙,不愉快的樣子。(11)輕輕(yi):鵝叫聲。(12)哇:吐。

【譯文】

匡章說:「陳仲子難道不是一個真正廉潔的人嗎?住在於陵這個地方,三天沒有吃東西,耳朵沒有了聽覺,眼睛沒有了視覺。井上有個李子,金龜子的幼蟲已經吃掉了一大半,他爬過去,拿過來吃,吞了三口,耳朵才恢復了聽覺,眼睛才恢復了視覺。」

孟子說:「在齊國人中間,我一定把仲子看成大拇指。但是,他麽能叫做廉潔?要推廣仲子的操守,那隻有把人變成蚯蚓之後能辦到。蚯蚓,在地面上吃幹土,在地面下喝泉水。可仲子所住的房屋,是像伯夷那樣廉潔的人所建築的呢?還是像盜跖那樣的強盜所建築的呢?他所吃的糧食,是像伯夷那樣廉潔的人所種植的呢?還是像盜路那樣的強盜所種植的呢?這個還是不知道 。」

匡章說:「那有什麽關係呢?他親自編草鞋,他妻子績麻練麻,用這些去交換其他生活用品。」

孟子說:「仲子是齊國的宗族世家,他的哥哥陳戴在蓋邑的俸 祿便有幾萬石之多。可他卻認為他哥哥的俸祿是不義之財而不去吃,認為他哥哥的住房是不義之產而不去住,避開哥哥,離開母親,住在於陵這個地方。有一天他回家裏去,正好看到有人送給他哥哥一隻鵝,他皺著眉頭說:『要這種呃呃叫的東西做什麽呢?』 過了幾天,他母親把那隻鵝殺了給他吃,他的哥哥恰好從外面回來,看見後便說:『你吃的正是那呃呃叫的東西的肉啊!』他連忙 跑出門去,『哇』地一聲便嘔吐了出來。母親的食物不吃,卻吃妻  子的;哥哥的房屋不住,卻住在於陵,這能夠算是推廣他的廉潔的操守嗎?像他那樣做,隻有把人變成蚯蚓之後才能夠辦到。』」

【讀解】

這一章可以當作諷刺文學來讀。

陳仲子是齊國著名的「廉士」,可孟子卻認為他的作為並不能算是廉潔,尤其是不能提倡、推廣他的這種作為。為什麽呢?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做得太過分了,是一種走極端的行為。孟子尖刻地諷刺說,要做到他那樣,除非把人先變成蚯蚓,隻吃泥土,喝 地下水,這才能夠做到徹底「廉潔」。而真正要用這種「廉」的標準來衡量,就是陳仲子本人也沒有能夠做到。比如說,他住的房屋,還不知道是哪個不廉潔的人甚至強盜一樣的人建築起來的 哩;他所吃的糧食,還不知道是哪個不廉潔的人甚至強盜一樣的人種植出來的哩。何況,他離開母親,不吃母親的食物,但卻還是要吃妻子的食物;他避開哥哥,不住哥哥的房屋,但卻還是要在於陵這個地方來住房屋。這些行為,難道能夠說是徹底「廉潔」嗎?不是!說到頭,隻能算是一種沽名釣譽,一種酸腐,用 我們今天流行的話來說,就是一種「假」,一種虛偽。而用朱熹引範氏的話來說,就更為嚴重:「仲子避兄離母,無親戚、君臣、上 下,是無人倫也,豈有無人倫而可以為廉哉?」(《孟子集註》)

在「反腐倡廉」的今天,也的確有一個對廉潔的認定問題。廉 潔並不是談錢色變,拿得越少越好;也並不是生活越儉樸越好,人越清貧窮酸越好。其實,按照孔子、孟子的看法,廉潔就是「見 得思義』」(孔子),就是「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孟子)所謂「真理再往前走一步 就成了謬誤。」廉潔做過了頭,「當受不受」,比如說你該領的工資不領,該拿的獎金不拿,那就不是廉潔,而是酸腐,是「虛偽」, 是沽名釣譽了。

所以,廉潔與酸腐的界限還是應該引起我們註意的一個問題。尤其是在當今這個經濟問題時常引起人們困惑的時代。

最後回到諷刺的問題上來說幾句。除了以蚯蚓為喻辛辣諷刺外,孟子說:「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臂焉。」這裏的諷刺更是不露聲色,一箭雙雕。一方面以「巨臂」諷刺陳仲子,另一方面卻由於陳仲子之所以可以稱為「巨臂」,是因為「於齊國之士」,也就是說,像陳仲子這樣的人,已經算是齊國人中最好的了, 那其他的齊國人真不知有多酸腐,多糟糕呢!此外,就是開始一段匡章之口對陳仲子的描述,也是非常具有諷刺意味的。而關 於陳仲子吃「鴕鴕之肉」一事的整個描寫,簡直就可以直接放進《儒林外史》的篇章裏面去。

本篇以論立身處世的「出處」、氣節等為主,很富有哲理性, 當然也仍然離不開政治。全篇原文共10章,本書選8章。

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原文】

陳代①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誌》曰:『枉尺而直尋②』,宜若可為也。」

孟子曰:「昔齊景公田③,招虞人以旌④,不至,將殺之。誌士 不忘⑤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6)。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 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昔者趙簡子(7)使王良(8)與劈奚(9)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10)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 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 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 為之範我馳驅(11),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12),一朝而獲十。詩雲: 「不失其馳,捨矢如破(13)。」我不貫(14)小人乘,請辭。』禦者且羞與 射者比(15);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如枉道而從被,何也? 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註釋】   

①陳代:孟子的學生。②枉:屈。尋:八尺為一尋。③田:打 獵。④招虞人以旌:虞人,守獵場的小官。古代君王有所召喚,一定要有相應的標誌,旌旗是召喚大夫的,弓是召喚士的,若是召喚虞人,隻能用 皮冠.所以這個虞人不理睬齊景公用旗旗的召喚。《左傳?昭公二十年》曾經載過這一件事,孔子並對這個虞人有所稱讚,所以下文孟子說到「孔子奚取 焉」.⑤不忘:不忘本來是常常想到的意思,雖然常常想到自己「在溝壑」和「喪其元」的結局,但並不因此而貪生怕死。所以,這裏的「不忘」也 可以直接理解為「不怕」。(6)元:首,腦袋。(7)趙筒子:名鞍,晉國大夫。(8)王良:春秋末年著名的善於駕車的人。(9)嬖奚:一個名叫奚的受寵的小臣。(10)反命:復命。反同「返」。(11)範我馳驅:使我的 驅馳規範。「範」在這裏作動詞,使……規範。(12)詭遇:不按規範駕車。(13)不失其馳,捨矢如破:引自《詩經?小雅?車攻》。意為按規範駕車, 箭放出就能射中目標。(14)貫:同「慣」,習慣。(15)比:合作。

【譯文】

陳代說:「不去拜見諸侯,似乎隻是拘泥於小節吧。如今一去 拜見諸侯,大則可以實施仁政,使天下歸服;小則可以稱霸諸侯。 況且《誌》書上說:『彎曲著一尺長,伸展開來八尺長。』似乎是 可以這樣以屈求伸的罷。」

孟子說:「從前齊景公打獵,用族旗召喚獵場的管理員,那管 理員因為他召喚的方式不對而不予理睬。齊景公想殺了他,他卻 一點也不怕。因而受到孔子的稱讚。所以,有誌之士不怕棄屍山溝,勇敢的人不怕丟掉腦袋。孔子認為那獵場管理員哪一點可取 呢?就是取他因召喚不當就不去的精神。如果我不等到諸侯的召 喚就自己上門去,是為了什麽呢?況且,所謂彎曲著一尺長,伸展開來八尺長的說法,是從利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的。如果從利 益的角度來考慮問題,就是彎曲著八尺長,伸展開一尺,那也是 有利益的啊,難道也可以於嗎?從前趙簡子命令王良為他所寵愛的小臣名叫奚的駕車去打獵,整整一天沒有打著一隻獵物。那奚 回去後向趙簡子報告說:『王良真是天下最不會駕車的人了!』有 人把這話告訴了王良。王良便對奚說:『請讓我再為您駕一次車。』 奚勉強同意了,結果一個清晨就打了十隻獵物。奚回去後又向趙 簡子報告說:『王良真是天下最會駕車的人啊!』趙簡子說:『我讓 他專門為你駕車吧。』當趙簡子徵求王良的意見時,王良卻不肯幹了。他說:『我按規範為他駕車,他一整天都打不到一隻獵物;我 不按規範為他駕車,他卻一個清晨就打了十隻獵物。《詩經》說: 「按照規範駕車去,箭一放出就中的。」我不習慣為他這樣的小人 駕車,請您讓我辭去這個差事。』駕車的人尚且羞於與不好的射手 合作,即便合作可以打到堆集如山的獵物也不於。如果我現在卻 扭曲自己去追隨那些諸侯,那又是為了什麽呢?況且,你的看法是錯誤的:扭曲自己,是不可能讓別人正直的。」

【讀解】

陳代為孟子所出的是一個以屈求伸的主意。「枉尺而直尋」,先 彎曲自己,哪怕顯得隻有一尺長,有朝一日實現抱負,伸展開來, 就可以有八尺長了。

陳代所說的,其實正是蘇秦、張儀等縱橫家的做法。先順著諸侯們的味口來,然後再慢慢實施自己的思想主張。 說穿了,有一點機會主義的味道。所以,孟子堅決不同意,而 以「誌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的方正剛直為行為主張.

同時以齊景公時的獵場管理員和趙簡子時的優秀駕駛員王良為範例,說明了君子在立身出處上不能茍且,不能搞機會主義的道理。 最後指出,機會主義的路其實也是走不通的,因為,「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把自己弄得彎曲起來,扭曲了人格,怎麽還可能 去讓別人正直呢? 這就又回到他的前輩孔子的說法去了:「不能正其身,如正人 何?」(《論語?子路》)自己不能夠正直,怎麽可能去讓別人正直呢?

內容大同小異,沒有多大區別。隻不過孟子的出發點是反對投機取巧的機會主義。

從這裏我們可以看到,雖然孔、孟都很倡導通權達變的思想,但在立身處世的出處方面,卻是非常認真而不可茍且的。因為,對 他們來說,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或許正是因為堅持這個原則而影響了他們的學說為當世所用,使他們在世的時候沒有能夠「大行其道」。但從另一方面來說, 也許正因為他們堅持了這個原則,才使他們的學說在身後流傳下下去,歷千年而不衰,使他們本身也成為聖人、亞聖人。

對於現代人來說,由於社會分工的愈益精細,職業的愈益分化,立身處世的「出處」問題似乎已不那麽突出了。但面臨擇業, 面臨進退,面臨鋪天蓋地的招聘廣告和所謂「雙向選擇」,是否還 是有必要考慮考慮自己的「出處」問題呢?

下一篇(妾婦之道與大丈夫之道)

滕文公下

妾婦之道與大丈夫之道

【原文】

景春①曰:「公孫衍②、張儀②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①」

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 命之(5);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 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6);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 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註釋】   

①景春:人名,縱橫家的信徒。②公孫衍:人名,即魏國人犀首,著名的說客。③張儀:魏國人,與蘇泰同為縱橫家的主要代表。致力於遊 以路橫去服從秦國,與蘇泰「合縱」相對。④熄:指戰火熄滅,天下太平。⑤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古代男子到二十歲叫做成年,行加冠 禮,父親開導他。(6)廣居、正位、大道:朱熹註釋為:廣居,仁也;正 位,禮也;大道,義也。

【譯文】

景春說:「公孫衍和張儀難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嗎?發起怒來, 諸侯們都會害怕;安靜下來,天下就會平安無事。」

孟子說:「這個怎麽能夠叫大丈夫呢?你沒有學過禮嗎?男子 舉行加冠禮的時候,父親給予訓導;女子出嫁的時候,母親給予 訓導,送她到門口,告誡她說:『到了你丈夫家裏,一定要恭敬. 一定要謹慎,不要違背你的丈夫!』以順從為原則的,是妾婦之道。至於大丈夫,則應該住在天下最寬廣的住宅裏,站在天下最正確 的位置上,走著天下最光明的大道。得誌的時候,便與老百姓一 同前進;不得誌的時候,便獨自堅持自己的原則。富貴不能使我驕奢淫逸,貧賤不能使我改移節操,威武不能使我屈服意誌。這 樣才叫做大丈夫!」

【讀解】

景春認為公孫衍、張儀能夠左右諸侯,挑起國與國之間的戰 爭,「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是了不得的男子漢大丈夫.

孟子則認為公孫衍、張儀之流靠搖唇鼓舌、曲意順從諸侯的意思往上爬,沒有仁義道德的原則,因此,不過是小人、女人,奉 行的是「委婦之道」,哪裏談得上是大丈夫呢?

孟子的說法含蓄而幽默,隻是通過言「禮」來說明女子嫁 時母親的囑咐,由此得出「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這裏值得 我們註意的是,古人認為,妻道如臣道。臣對於君,當然也應該順從,但順從的原則是以正義為標準,如果君行不義,臣就應該 勸諫。妻子對丈夫也是這樣,妻子固然應當)順從丈夫,但是,夫 君有過,妻也就當勸說補正。簡言之,應該是「和而不同」。隻有 太監小老婆婢女之流,才是不問是非,以一味順從為原則,實際上,也就是沒有了任何原則。

可見,「妾婦之道」還不能一般性地理解為婦人之道,而實實 在在就是「小老婆之道」。

孟子的挖苦是深刻而尖銳的,對公孫衍、張儀之流可以說是深惡痛絕了。

遺憾的是,雖然孟子對這種「以順為正」的妾婦之道已如此 痛恨,但兩千多年來,這樣的「妾婦」卻一直生生不已,層出不 窮。時至今日,一夫一妻已受法律保護,「妾婦」難存,但「妾婦 說」卻未必不存,甚或還在大行其道哩。

怎麽辦呢?

孟子的辦法是針鋒相對地提出真正的大丈夫之道。這就是他那流傳千古的名言:「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怎樣做到?那就得「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就 還是回到儒學所一貫倡導的仁義禮智上去了。這樣做了以後,再抱以「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的立身處世態度,也就 是孔子所謂「用之則行,捨之則藏,」(《論語?述而》)或孟子在另外的地方所說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盡心 上》那就能夠成為真正的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了。

孟子關於「大丈夫」的這段名言,句句閃耀著思想和人格力量的光輝,在歷史上曾鼓勵了不少誌士仁人,成為他們不畏強暴,堅持正義的座右銘。  

直到今天,當我們讀這段書的時候,似乎仍然可以聽到他那金聲玉振的聲音。

下一篇(不由其道,鉆穴之徒)

滕文公下

不由其道,鉆穴之徒

【原文】

曰①:「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②之言,鉆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 由其道而往者,與鉆穴隙之類也。」

【註釋】   

①本段系節選孟子與魏國人周霄的對話。「曰」指「孟子曰」。②媒 妁(Shuo):媒人,介紹婚姻的人。

【譯文】

孟子說:「男孩子一生下來,父母便希望給他找一個好的妻室, 女孩子一生下來,父母便希望給好找一個好的婆家。父母這樣的 心情,人人都有。但是,如果不等父母的安排,媒人的介紹,就自己鉆洞扒縫互相偷看,甚至翻墻過壁支私會,那就要受到父母 和社會上其他的人鄙視。同樣的道理。古代人不是不想做官,隻 不過厭惡不經過正當的途徑去做官。不經過正當的途徑去做官,與男女之間鉆洞扒縫的行為是一樣的」

【讀解】

孟子以男女茍合偷情為喻,譴責那些不由其道,不擇手段去爭取做了的人,實際上還是在譴責靠遊說君王起家的縱橫術士們。

根據孟子的觀點,想做官,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和理想是非常正當的。但另一方面,「又惡不由其道」。說穿了,還是立身處 世的「出處」問題。其基本觀點與「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一 章是相同的,就是不能靠不正當手段去爭取做官,不能扭曲自己 的人格。

孟子關於男女偷情的比喻是非常生動而深刻的。不過,時代發到今天,戀愛婚姻一律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被 拋到了一邊,少男少女們再也用不著鉆洞扒縫,翻墻過壁,像張君瑞和崔鶯鶯那樣「待月西廂下」了。那麽,「鉆穴隙之類」是不 是也就合理了呢?

當然不是這樣,莫說是在政治上、官場上去「鉆穴隙」,就是 男女關係上的「不由其道而往」,也仍然會遭到「父母國人皆賤 之」,總歸不是什麽光宗耀祖的事罷。

所以,還是光明磊落走正道,不要「鉆穴隙之類」的好。

孟子的比喻始終是意味深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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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文公下

動機與效果的問題

【原文】

彭更①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②於諸侯,不以泰(3)乎?」

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章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子以為泰乎?」

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

曰:「子不通功易事④,以羨⑤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 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6)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人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7)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 輿而輕為仁義者哉?」   曰:「梓匠輪輿,其誌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誌亦將 以求食與?」

曰:「子何以其誌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誌乎?食功乎?」

曰:「食誌。」

曰:「有人於此,毀瓦畫漫(8),其誌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

曰:「否」

曰:「然則子非食誌也,食功也。」

【註釋】   

①彭更:人名,孟子的學生。②傳食:指住在諸侯的驛捨(賓館)裏接受飲食。傳,驛捨,相當於今天的賓館。③泰:同「太」,過分。 (4)通功易事:交流成果,交換物資。⑤羨:余,多餘。(6)梓匠輪輿: 梓人、匠人批木工;輪人、輿人指製造車輪和車箱的工人。 (7)待:同 「持」,扶持。 (8)墁(man):本義為粉刷墻壁的工具,這裏指新粉刷過的 墻壁。

【譯文】

彭更問道:「跟在身後的車幾十輛,跟隨的人幾百個,從這個諸侯國吃到那個諸侯國,不是太過分了嗎?」

孟子說:「如果不正當,就是一籃子飯也不能夠接受;如果正當,就是像舜那樣接受了堯的天下也不過分。——你說得過分嗎?」

彭更說:「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讀書人不勞動而白吃飯,是不對的。」

孟子說:「你如果不互通有無,交換各行各業的產品,用多餘的來補充不足的,就會使農民有多餘的糧食沒人吃,婦女有多餘 的布沒人穿。你如果互通有無,那麽,木匠車工都可以從你那裏得到吃的。比如說這裏有一個人,在家孝順父母,出門尊敬長輩, 奉行先王的聖賢學說,來培養後代的學者,卻不能從你那裏得到 吃的。你怎麽可以尊重木匠車工卻輕視奉行仁義道德的人呢?」

彭更說:「木匠車工,他們幹活的動機就是為了求飯吃。讀書人研究學問,其動機也是為了求飯吃嗎?」

孟子說:「你為什麽以他們的動機來看問題呢?隻要他們對你有或績,應該給他們吃的,那就給他們吃的罷了。況且,你是論 動機給他們吃的呢?還是論功績給他們吃的呢?」

彭更說:「論動機。」

孟子說:「比如這裏有一個人,把屋瓦打碎,在新刷好的墻壁上亂畫,但他這樣做的動機是為了弄到吃的,你給他吃的嗎?」

彭更說:「不。」

孟子說:「那麽,你不是論動機,而是論功績的了。」

【讀解】

這裏實際上牽涉到兩個方面的問題。

一個還是當受不當受的問題。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隻要是正當的,再多也可以接受;如果不正當,再少也不應該接受。這就涉及到我們今天一些經濟案件的問題了。比如說某項技術發明 或新產品開發之類的成果收人問題,新聞媒介時有披露,其癥結 點在就在於當事人的巨額收入是「如其道」還是「非其道」。如果是 「如其道」,那再多也不應該有問題(當然要按有關規定上稅等等),如果是「非其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裏的界限是很 清楚的。

問題倒是在於,誰來認定是「如其道」還是「非其道」呢?混亂也正是出在這裏,往往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認識。這大概就需 要多多頒佈法規了吧。 回到孟子的說法,我們看到,他在這裏的觀點與孔子所謂 「如利思義」(《論語?憲問》或「見得思義」(《論語?季氏》)的觀點以及他自己「當辭則辭,當受則受」的實際做法(見《公 孫醜下》4?3)都是一致的。說到底,還是我們今天常說的「君 子愛財,取之有道」。「有道」就是「如其道」,「無道」就是「非 其道」。

本章牽涉的另一個方面是動機與效果的關係問題。

在這一點上,孟子同樣採取了他一貫的推謬手法,把論辯對手推到荒唐的境地,使之不得不承認錯誤,從而證實了自己觀點的正確性。

在我們今天看來,他們師生之間所談論的這個問題並不複雜.學生彭更是從動機來看問題,解決問題。孟子則是從實際功績,也就是效果方面來看問題,解決問題。有點近似於我們今天說不聽 大話、空話,隻看工作實績。

當然,上升到理論的高度,動機與效果的問題是一對哲學範疇。我們的觀點是二者的統一,也就是主觀動機與客觀效果統 一:無論你是共。辦了錯事,還是做好事的「動機不純」,都是反對的。

隻不過,面對生活與工作的實踐,不可能事事都能做到二者的統一。在這種情況下,恐怕還是應該主要看實績,也就是「食 功」而「非食誌」了吧。

下一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滕文公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原文】

孟子謂戴不勝①曰:「子欲子之王之③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 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曰:「使齊人傅之。」

曰:「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③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①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 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

【註釋】   

①戴不勝:人名,宋國大臣。②之:動詞,向,往,到。③咻 (xiu):喧嘩幹擾。④莊嶽:齊國的街裏名。莊,街名;嶽,裏名。

【譯文】

孟子對戴不勝說:「你希望你的君王向善嗎?我明白告訴你吧。 比如說有一位楚國的大夫,希望他的兒子學會說齊國話,是找齊 國的人來教他好呢?還是找楚國的人來教他好?」 戴不勝說:「找 齊國人來教他好。」

孟子說:「如果一個齊國人來教他,卻有許多楚國人在他周圍 觀楚國話來幹擾他,即使你每天鞭打他,要求他說齊國話,那也 是不可能的。反之,如果把他帶到齊國去,住在齊國的某個街市比方說名叫莊嶽的地方,在那裏生活幾年,那麽,即使你每天鞭 打他,要求他說楚國話,那也是不可能的了。你說薛居州是個好 人,要他住在王宮中。如果在王宮中的人,無論年齡大小還是地位高低都是像薛居州那樣的好人,那君王和誰去做壞事呢?相反, 如果在王宮中的人,無論年齡大小還是地位高低都不是像薛居州 和樣的好人,那君王又和誰去做好事呢?單單一個薛居州能把宋王怎麽樣呢?」

【讀解】

孟子的本意還是在政治方面,用「近來者赤,近墨者黑」的 道理說明周圍環境對人的影響的重要性,從而說明當政治國的國君應註意自己身邊所用親信的考查和選擇。因為,如果國君周圍 以好人,那麽國君也就會和大家一起向善做好事。相反,如果 國君周圍多是壞人,那麽國君也就很難做好人了。這裏的道理並不深奧,實際上也就是《大戴禮記?曾子制言》所說「蓬生麻中, 不扶自直;白沙在泥,與之俱黑」的意思。所謂「昔孟母,擇鄰 處」,「孟母三遷」不也就是為了找一個周圍環境好一點的地方以 利於孩子的教育與成長嗎?孟子是從小就受到這方面的薰陶,早有切身體會的了,所以說得非常在理而又舉例生動形象。

我們感興趣的不僅僅在他的政治的意圖上,而且還在他所舉的例子上。這實際上是一個學習外語的問題了。原以為學習外語 是在「出國大串連」的時代才時髦的,卻沒想到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孟子就有這方面的論述了。而且,不管孟子所舉的例子是真實 的還是假設的,生活中有這樣的現象卻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達官 貴人讓自己的孩子學習「外國語」。(我們當然知道,所謂「外國」是指當時的概念而言,實際上是漢語的方言。)

我們這裏研究而加以肯定的是他所強調的語言環境問題。誠如孟子在本章中所論,語言口耳之學,語言環境至關重要。這是 凡有過學習外語經歷的人都深有體會的。孟子的分析具體而生動. 讀來很有親切感。我們真該把他的這一段論述收入學習外語方面的入門教材中去。

下一篇(脅肩謅笑,病於夏畦)

滕文公下

脅肩謅笑,病於夏畦

【原文】

公孫五問曰:「不見諸侯何義?」

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段幹木①逾垣而辟②之,泄柳閉門 而不內③,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④而惡無禮, 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瞰⑤孔子之亡也, 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 得不見?曾子曰:『脅肩餡笑,病於夏畦(6)。』子路(7):『未同而言, 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 已矣。」

【註釋】   

①段幹木:姓段幹,名木,晉國人,清高而不屑為官。魏文侯去拜訪他, 他卻翻墻逃走不見。②辟:同「避」。③泄柳:人名,魯穆公時人。 辦同「納」。(4)陽貨欲見孔子:事見《論語?陽貨》(17?1)。「見」在 這裏作使動用法,是陽貨想讓孔子來拜見他的意思。⑤瞰:窺視。 (6)脅肩謅笑,病於夏畦:脅肩,聳起肩頭,故作恭敬的樣子。脅肩謅笑形容逢迎謅媚的醜態。畦:本指菜地間劃分的行列,這裏作動詞用,指在菜地裏 勞動.

【譯文】

公孫王問道:「不主動去拜見諸侯是什麽道理?」

孟子說:「在古代,一個人如果不是諸侯的臣屬便不去拜見。 段幹木跳墻躲避魏文侯,泄柳閉門不接待魯穆公,這些都做得過 分了。迫不得已時,見還是應該見的。從前陽貨想要孔子去拜見他,又厭惡別人說他不懂禮儀。大夫如果對士人有所賞賜,士人 沒有在家親自接受的話,就得上大夫家去拜謝。於是,陽貨便趁 孔子不在家的時候,給孔子送去一隻蒸乳豬。孔子也打聽到陽貨不在家時,前去拜謝。當時,要是陽貨真心誠意地先去看孔子,孔 子難道不去拜見他嗎?曾子說:『聳起兩個肩頭,做出一副討好人的笑臉,這真比頂著夏天的毒日頭在菜地裏幹活還要令人難受 啊!』子路說:『分明不願意和那人談話,卻要勉強去談,臉上還做出羞慚的樣子,這種人不是我所能夠理解的。』從這裏看來,君 子是怎樣修養自己的,就可以知道了。」

【讀解】

這裏一方面是對《論語?陽貨》所記「陽貨欲見孔子」(17? 1)一章的補充說明;另一方面又是對孔子所說「巧言令色,鮮矣 仁」(《論語?學而 )》)的進一步發揮。

所謂「脅肩謅笑」,就是「巧言令色」。包括子路所不理解的 那種「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都是類似的行徑。說穿了,就 是兩個字--虛偽!

說到虛偽,那可就真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話題了。一方面,它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世上幾乎找不到什麽人不深惡痛絕, 把它作為人類的惡行敗德而加以口誅筆伐。也就是說,似乎是一個勿需討論的問題了。但另一方面,我們又分明感覺到自己隨時 隨地都生活在虛偽的包圍之中,世上幾乎就找不到什麽沒有虛偽 存在的凈土。所以,這似乎又是一個很有必要深入研究的問題。正是這兩個方面的二律背反使「虛偽」突現在我們的生活之中,不 僅令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而且個聖賢們也困惑不已,所以有反復論述。(僅僅關於「巧言令色」的論述,在《論語》中就有三次, 分別見於《學而》、《公冶長》、《陽貨》三篇。)

至於孟子在這裏為什麽又說到這個話題,則是從「謅媚」引 起的。因為學生公孫醜提到為什麽不主動去拜見諸侯的問題,孟 子在回答時說到兩個方面的表現。一方面是像段幹木、泄柳那樣,過於清高,過於孤芳自賞,似平也沒有必要。因為儒者凡事反對 走極端,而主張中正平和、恰如其分。另一方面就說到謅媚的問 題了。雖然他這裏沒有明說,但我們可以揣測到,他所指的「脅 肩謅笑」之徒,正是那些逢迎、巴結各國諸侯的縱橫術士們。而 這些人,因為是他反復鞭撻的對象,這裏也就沒有明說了。

從謅媚到虛偽,或者換句話說,謅媚本身也就是虛偽。有人說:「虛偽及欺詐產生各種罪惡。」有人說得更為幹脆:「虛偽乃罪 惡之源!」

問題還是在於,認識到這些以後,我們又拿什麽來與之較量,怎樣來清除這人類的「罪惡之源」呢?

這恐怕就不是能夠「畢其功於一役」,甚而至於「畢其功於一代」的事了吧。

下一篇(偷雞賊的邏輯)

滕文公下

偷雞賊的邏輯

【原文】

戴盈之①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②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③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

【註釋】   

①戴盈之:人名,宋國大夫。②茲:年。③攘;偷。

【譯文】

戴盈之說:「稅率十分抽一,免除關卡和市場的徵稅,今年內還辦不到,請讓我們先減輕一些,等到明年再徹底實行,怎麽樣?」

孟子說:「現在有一個人每天偷鄰居家的一隻雞,有人告誡他說:『這不是正派人的行為!』他便說:『請讓我先減少一些,每月偷一隻,等到明年再徹底洗手不幹。』——如果知道這種行為不合於道義,就應該趕快停止,為什麽要等到明年呢?」

【讀解】

好一條偷雞賊的邏輯!

好一則偷雞賊的寓言!這條偷雞賊的邏輯就是改錯分步,明明認識到不對,但就是不願意徹底改正,而以數量減少來遮掩性質不改的問題。

這則偷雞賊的寓言生動幽默,看似荒唐可笑,實際上是人心寫照。在我們的生活中,無論是戒煙、戒賭、戒毒,還是「反腐倡廉」中披露出來的一些案子,其當事人不是多少都有一點這個偷雞賊的心態和邏輯嗎?

改惡從善,痛改前非。好一個「痛」字了得!

下一篇(廉潔與酸腐)

滕文公下

廉潔與酸腐

【原文】

匡章①曰:「陳仲子②豈不誠廉士哉?居放陵③,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4),匍匐往,將食之(5) 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孽⑤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跖(7)之所築與?所食 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路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屢,妻辟壚(8),以易之也。」

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9)祿萬鐘。以兄之祿為不 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辟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10):『惡用是輕輕(11)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 『是輕輕之肉也!』出而哇(12)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及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註釋】   

①匡章;齊國名將,其言行見於《戰國策?齊策、燕策》和《呂氏春秋 ?不屈、愛類》。②陳仲子:齊國人,又稱田仲、陳仲、於(Wu)陵仲 子等。③於陵:地名,在今山東長山縣南,距臨淄約二百裏。(4)螬 (Cao):即蠐螬,俗稱「地蠶」、「大蠶」,是金龜子的幼蟲。⑤將:拿.取。 (6)巨擘(bo):大拇指,引申為在某一方面傑出的人或事物。(7)盜跖: 所說是春秋時有名的大盜,柳下惠的兄弟。③辟壚(lu):績麻練麻。績 麻為辟,練麻為壚。(9)蓋(ge):地名,是陳戴的封邑。(10)頻顣(cu):即顰蹙,不愉快的樣子。(11)輕輕(yi):鵝叫聲。(12)哇:吐。

【譯文】

匡章說:「陳仲子難道不是一個真正廉潔的人嗎?住在於陵這 個地方,三天沒有吃東西,耳朵沒有了聽覺,眼睛沒有了視覺。井上有個李子,金龜子的幼蟲已經吃掉了一大半,他爬過去,拿過來吃,吞了三口,耳朵才恢復了聽覺,眼睛才恢復了視覺。」

孟子說:「在齊國人中間,我一定把仲子看成大拇指。但是,他麽能叫做廉潔?要推廣仲子的操守,那隻有把人變成蚯蚓之後能辦到。蚯蚓,在地面上吃幹土,在地面下喝泉水。可仲子所住的房屋,是像伯夷那樣廉潔的人所建築的呢?還是像盜跖那樣的強盜所建築的呢?他所吃的糧食,是像伯夷那樣廉潔的人所種植的呢?還是像盜路那樣的強盜所種植的呢?這個還是不知道 。」

匡章說:「那有什麽關係呢?他親自編草鞋,他妻子績麻練麻,用這些去交換其他生活用品。」

孟子說:「仲子是齊國的宗族世家,他的哥哥陳戴在蓋邑的俸 祿便有幾萬石之多。可他卻認為他哥哥的俸祿是不義之財而不去吃,認為他哥哥的住房是不義之產而不去住,避開哥哥,離開母親,住在於陵這個地方。有一天他回家裏去,正好看到有人送給他哥哥一隻鵝,他皺著眉頭說:『要這種呃呃叫的東西做什麽呢?』 過了幾天,他母親把那隻鵝殺了給他吃,他的哥哥恰好從外面回來,看見後便說:『你吃的正是那呃呃叫的東西的肉啊!』他連忙 跑出門去,『哇』地一聲便嘔吐了出來。母親的食物不吃,卻吃妻  子的;哥哥的房屋不住,卻住在於陵,這能夠算是推廣他的廉潔的操守嗎?像他那樣做,隻有把人變成蚯蚓之後才能夠辦到。』」

【讀解】

這一章可以當作諷刺文學來讀。

陳仲子是齊國著名的「廉士」,可孟子卻認為他的作為並不能算是廉潔,尤其是不能提倡、推廣他的這種作為。為什麽呢?因為他的所作所為做得太過分了,是一種走極端的行為。孟子尖刻地諷刺說,要做到他那樣,除非把人先變成蚯蚓,隻吃泥土,喝 地下水,這才能夠做到徹底「廉潔」。而真正要用這種「廉」的標準來衡量,就是陳仲子本人也沒有能夠做到。比如說,他住的房屋,還不知道是哪個不廉潔的人甚至強盜一樣的人建築起來的 哩;他所吃的糧食,還不知道是哪個不廉潔的人甚至強盜一樣的人種植出來的哩。何況,他離開母親,不吃母親的食物,但卻還是要吃妻子的食物;他避開哥哥,不住哥哥的房屋,但卻還是要在於陵這個地方來住房屋。這些行為,難道能夠說是徹底「廉潔」嗎?不是!說到頭,隻能算是一種沽名釣譽,一種酸腐,用 我們今天流行的話來說,就是一種「假」,一種虛偽。而用朱熹引範氏的話來說,就更為嚴重:「仲子避兄離母,無親戚、君臣、上 下,是無人倫也,豈有無人倫而可以為廉哉?」(《孟子集註》)

在「反腐倡廉」的今天,也的確有一個對廉潔的認定問題。廉 潔並不是談錢色變,拿得越少越好;也並不是生活越儉樸越好,人越清貧窮酸越好。其實,按照孔子、孟子的看法,廉潔就是「見 得思義』」(孔子),就是「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孟子)所謂「真理再往前走一步 就成了謬誤。」廉潔做過了頭,「當受不受」,比如說你該領的工資不領,該拿的獎金不拿,那就不是廉潔,而是酸腐,是「虛偽」, 是沽名釣譽了。

所以,廉潔與酸腐的界限還是應該引起我們註意的一個問題。尤其是在當今這個經濟問題時常引起人們困惑的時代。

最後回到諷刺的問題上來說幾句。除了以蚯蚓為喻辛辣諷刺外,孟子說:「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臂焉。」這裏的諷刺更是不露聲色,一箭雙雕。一方面以「巨臂」諷刺陳仲子,另一方面卻由於陳仲子之所以可以稱為「巨臂」,是因為「於齊國之士」,也就是說,像陳仲子這樣的人,已經算是齊國人中最好的了, 那其他的齊國人真不知有多酸腐,多糟糕呢!此外,就是開始一段匡章之口對陳仲子的描述,也是非常具有諷刺意味的。而關 於陳仲子吃「鴕鴕之肉」一事的整個描寫,簡直就可以直接放進《儒林外史》的篇章裏面去。

離婁章句上

本篇開始出現短章,長篇大論減少。內容涉及政治和為人處事的各個方面,以論「仁」的為最多。全篇原文共28章,本書選14章。

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原文】

孟子曰:「離婁①之明、公輸子(2)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 師曠③之聰,不以六律④,不能正五音⑤;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聞(6)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 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7)。』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聖 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為方圓平直,不可勝用也;既 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 川澤;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 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眾也。上無道揆(8)也,下無法守也,朝不 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故曰 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辟,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詩》曰:『天之 方蹶,無然泄泄。』(9)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 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 敬,吾君不能謂之賊。」

【註釋】   

①離婁:相傳為黃帝時人,目力極強,能於百步之外望見秋毫之末。 ②公輸子:即公輸班(「班」也被寫成「般」、「盤」),魯國人,所以又叫 魯班,古代著名的巧匠。約生活於魯定公或者哀公的時代,年歲比孔子小,比墨子大。事跡見於(《禮記?檀弓》、《戰國策》、《墨子》等書。③師曠: 春秋時晉國的樂師,古代極有名的音樂家。事跡見於《左傳》、《禮記》、《國 語》等。④六律:中國古代將音律分為陰呂、陽律兩部分,各有六種音, 六律即陽律的六音,分別是太簇、姑洗、獲賓、夷則、無射、黃鐘。⑤ 五音:中國古代音階名稱,即宮、商、角、微、羽,相當於簡譜中的1、2、 3、5、6這五音。(6)聞:名聲。①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引自《詩 經-大雅-假樂》。愆(qian),過失;率,遵循。(8)揆(kui):度量。 (9)天之方蹶,無然泄泄(y i):引自《詩經?大雅?板》。蹶,動;泄泄,多言,話多。(10)非:詆毀。

【譯文】

孟子說:「即使有離婁那樣好的視力,公輸子那樣好的技巧, 如果不用圓規和曲尺,也不能準確地畫出方形和圓形;即使有師 曠樣好的審音力,如果不用六律,也不能校正五音;即使有堯舜的學說,如果不實施仁政,也不能治理好天下。現在有些諸侯, 雖然有仁愛的心和仁愛的名聲,但老百姓卻受不到他的恩澤,不 能成為後世效法的楷模,這是因為他沒有實施前代聖王的仁政的緣故。所以說,隻有好心,不足以治理政治;隻有好辦法,好辦 研能夠自己實行起來。《詩經》說:『不要偏高啊不要遺忘,一切遵循原來的規章。』遵循前代聖王的法度而犯錯誤的,是從來 沒有過的。聖人既用盡了目力,又用圓規、曲尺、水準、繩墨等來製作方的、圓的、平的、直的東西,那些東西便用之不盡了;聖 人既用盡了聽力,又用六律來校正五音,各種音階也就運用無窮 了;聖人既用盡了腦力,又施行不忍人的仁政,他的仁愛之德便覆蓋於天下了。所以說,築高臺一定要憑藉山陵;挖深池一定要 憑藉山溝沼澤;如果執政不憑藉前代聖王的辦法,能夠說是明智 嗎?所以隻有仁慈的人才應該居於統治地位。如果不仁慈的人佔據了統治地位,就會把他的惡行敗德傳播給老百姓。在上的沒 有道德規範,在下的人沒有法規制度;朝廷不信道義,工匠不信 尺度,官吏觸犯義理,百姓觸犯刑律。如此下去,國家還能生存就真是太僥倖了。所以說,城墻不堅固,武器不充足,這不是國 家的災難;田野沒開闢,物資不富裕,這不是國家的禍害;如果 在上位的人沒有禮義,在下位的人沒有教育,違法亂紀的人越來越多,國家的滅亡也就快了。《詩經》說:『上天正在降騷亂,不 要多嘴又多言。』多嘴多言就是拖沓羅嗦。侍奉君主不講忠義,行為進退不講禮儀,說話便詆毀前代聖王之道,這就是拖沓羅嗦。所 以說,用高標準來要求君王就叫做『恭』,向君王出好主意而堵塞 壞主意就叫做『敬』,認為自己的君王不能行仁政就叫做『賊』。」

【讀解】

還是要求當政者實施仁政的鼓吹與吶喊。具體落實到兩個方面:一是「法先王」;二是選賢才。

「法先王」是因為「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不以六律,不 能正五音」;「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相反,「遵先王之法而過者,來之有也。」正反兩方面的道理都說明了這一點,所以一定 要「法先王」。孟子的「法先王」思想,實際上也就是孔子「祖述 堯舜,憲章文武」思想的繼承。

選賢才是因為「惟仁者宜在高位。」一旦不仁者竊據了高位, 姦邪當道,殘害忠良,必然就會是非顛倒,黑白混淆,世風日下,天下大亂。歷史依據不勝枚舉。所以,一定要註意領導幹部的選 拔。

這兩個方面在《論語》、《孟子》中都不是什麽新思想,而近乎老生常談了。倒是所謂「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的說法成為 了人們在生活中常用的格言警句。尤其是面對日益緊張激烈的市場競爭,許多新事物新現象冒出來,其是與非,正與邪,往往使 人感到困惑,感到難以評說。這時候,大家對「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的感受就更加真切而深刻了。所以,要求健全法製法規 的呼聲日益強烈。據有人統計說,當前的中國,幾乎每天都有法規出臺。這種說法不知有沒有誇張的成分,但大家對「規矩」的 重視,全民普法教育的進行,這些都是非常真實的。說起來,所有這些,不都是在「以規矩」而「成方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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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婁上

仁得天下,不仁則失

【原文】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 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 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①;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今惡死亡而樂 不仁,是猶惡醉而強②酒。」

【註釋】   

①宗廟:這裏指採邑(封地),因為卿大夫先有採邑然後才有宗廟。 ③強:勉強。

【譯文】

孟子說:「夏商週三代獲得天下是由於仁,失去天下是由於不 仁.諸侯國家的興衰存亡也是由於同樣的原因。天子不仁,不能 夠保有天下;諸侯不仁,不能夠保住國家;卿大夫不仁,不能夠保住祖廟;士人和平民百姓不仁,不能夠保全身家性命。現在的 人既害怕死亡卻又樂於做不仁義的事,這就好像既害怕醉卻又偏 偏要拼命喝酒一樣。」

【讀解】

依然是對「仁」的呼喚。

道理一說就清楚,勿需多談。令我們感興趣的是孟子雄辯的句式:

「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現在的人既害怕死 亡卻又樂於做不仁義的事,這就好像既害怕醉卻又偏偏要用喝酒一樣。

「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也。」(《公孫五上》3? 4)現在的人既厭惡恥辱卻又居於不仁的境地,這就好像既厭惡潮 濕卻又居於低窪的地方一樣。 「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離 婁上))7?7)現在的人既想無敵於天下卻又不行仁道。這就好像 既熱得受不了卻又不願意洗澡一樣。

這一類相同的句式,指出生活中的悖逆現象,以此來說明抽象的道理,往往如以掌去背,令人幡然猛醒,尤其具有啟迪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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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婁上

行有不得,反求諸己

【原文】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 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詩雲: 『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譯文】

孟子說:「愛別人卻得不到別人的親近,那就應反問自己的仁 愛是否不夠;管理別人卻不能夠管理好,那就應反問自己的管理 才智是否有問題;禮貌待人卻得不到別人相應的禮貌,那用應反問自己的禮貌是否到家——凡是行為得不到預期的效果,都應該 反來檢查自己,自身行為端正了,天下的人自然就會歸服。《詩經》說:『長久地與天命相配合,自己尋求更多的幸福。」』

【讀解】

我們在《公孫醜上》裏已聽孟子說過:「仁者如射:射者正己 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意思都是一樣的。從個人品質說,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凡事多作自我批評。也就是孔子所說的「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 怨矣。」(《論語?衛靈公》)

從治理國家政治說,是正己以正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 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

儒家政治,強調從自身做起,從身邊事做起,所以,多與個人品質緊緊連在一起。而自我批評則是其手段之一,其相關論述, 在《論語》和《孟子》中可以說是不勝枚舉。當然,古往今來,真 正能夠做到的人又的確是太少了,所以仍然有強調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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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婁上

人有恆言,天下國家

【原文】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譯文】

孟子說:「人們有句口頭語,都說『天下國家。』天下的基礎是國,國的基礎是家,家的基礎是個人。」

【讀解】

我們今天常說:「沒有國哪有家?沒有家哪有我?」

似乎與孟子所說的路數恰恰相反。

關鍵是出發點不同。

我們今天面對利益,要求奉獻,所以強調公而忘私,先人後己;先國家,後集體,再個人。

儒者則是強調道德的自我完善,要求修身為本,所以是先己後人,推己及人。「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 平。」(《大學?經》)

可見,路數雖反,道理卻是相通:都是要求為他人,為集體,為國家,為人類作出貢獻。這才是最根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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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婁上

水清濯纓,水濁濯足

【原文】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 ①,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滄浪②之 水清兮,可以濯③我纓④;淪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 『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 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⑤:『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

【註解】

①菑:同「災」。②滄浪:前人有多種解釋。或認為是水名(漢水支 流),或認為是地名(湖北均縣北),或認為是指水的顏色(青蒼色)。各種意思都不影響對原文的理解。③濯(Zhuo):洗。④纓:系帽子的絲帶. ⑤《太甲》曰:《公孫醜上》(3?4)已引過這句話,可參見。

【譯文】

孟子說:「不人的人難道可以和他商議嗎?他們對別人的危險 心安理得,從別人的災難中牟利,把導致家破國亡的事當作樂趣。 不仁的人如果可以和他商議,那怎麽會有國亡家破的事發生呢?從前有個小孩子唱道:『滄浪的水清呀,可以洗我的帽纓;滄浪的水 濁呀,可以洗我的雙腳。』孔子聽了說:『弟子們聽好了啊!水清 就用來洗帽纓,水濁就用來洗雙腳,這都是因為水自己造成的。』 所以,一個人總是先有自取其辱的行為,別人才侮辱他;一個家 庭總是先有自取毀壞的因素,別人才毀壞它;一個國家總是先有 自取討伐的原因,別人才討伐它。《尚書?太甲》說:『上天降下 的災害還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可就無處可逃了。』說的就是 這個意思。」

【讀解】

水的用途有貴有賤(「濯纓」與「濯足」),是因為水有清有 濁成的,人的有貴有賤,有尊有卑又何嘗不是由自己造成的呢?

不僅個人如此,一個家庭,一個國家,都莫不如此。

人因為不自尊,他人才敢輕視;家由於不和睦,「第三者」才 有插足的縫隙;國家動亂,禍起蕭墻之內,敵國才趁機入侵。所 有這些,都有太多的例證可以證實。我們今天說「保壘最容易從 力部攻破」,其實也正是這個意思。

所以,人應自尊,家應自睦,國應自強。禍福貴賤都由自取。你就是你自己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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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婁上

為淵驅魚,為叢驅雀

【原文】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 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①。民之歸仁 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②也。故為淵驅魚者,獺也;為叢驅爵③ 者,鸇 ④也;為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亡者,則諸侯皆為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猶七年之 病求三年之艾⑤也。茍為不畜,終身不得。茍不誌於仁,終身憂辱, 以陷於死亡。《詩》雲:『其何能淑,載胥及溺(6)。』此之謂也。」

【註解】

①爾也:如此罷了。②壙:同「曠」,曠野。③爵:同「雀」. ④鸇 (zhan):一種像鷂鷹的猛禽。⑤艾:即陳艾,常用於灸病,存放時間越久,療效越好。(6)其何能淑,載胥及溺:引自《詩經?大雅?桑 柔》。淑,善,好;載,句首語助詞,無義;胥,相;及,與;溺,落水.

【譯文】

孟子說:「桀和紂之所以失去天下,是因為失去了老百姓的支 持;之所以失去老百姓的支持,是因為失去了民心。獲得天下有 辦法:獲得老百姓的支持,便可以獲得天下;獲得老百姓的支持有辦法:獲得民心,便可以獲得老百姓的支持;獲得民心也有辦 法:他們所希望的,就滿足他們,他們所厭惡的,就不強加在他 們身上。如此罷了。老百姓歸服仁德,就像水往低處流,獸向曠野跑一樣。所以,替深池把魚趕來的是吃魚的水獺;替森林把烏 雀趕來的是吃鳥雀的鷂鷹;替商湯王、周武王把老百姓趕來的是 殘害老百姓的夏英和殷紂王。當今之世,如果有哪位諸侯喜好仁德,那麽,其他諸侯都會替他把老百姓趕來。就是他不想統一天 下,也會身不由己了。現在那些希望統一天下的人,就像害了七 年的病需要用三年以上的陳艾來治療一樣,如果平常不栽培積蓄,終身都得不到。同樣的道理,如果平常不立誌行仁,終身都會憂 患受辱,一直到陷入死亡的深淵。《詩經》說:『那如何做得好,不過是相率落水罷了。』正是說的這個意思。」

【讀解】

一個是民心問題,一個是仁政問題。二者密切相關,相輔相成。

民心問題反映的是民本主義思想,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當然,還沒有上升到「人民,隻有人民,才是創造世 界歷史的動力」(毛澤東)的高度。

仁政得民心,不仁則失民心。為淵驅魚,為叢驅雀。壞人在無意中幫助了好人,惡成了促進歷史前進的動力。這裏面所蘊含 的,正是善與惡的歷史辯證法。

小而言之,就是地區與地區之間,單位與單位之間,商家與商家之間,也同樣存在著這種「為淵驅魚,為叢驅雀」的現象。比 如說人才「跳槽」,往往是由於原單位的領導人失去了人才的信賴 之心而發生,這等於是這個單位的領導人主動把自己的人才驅趕到另外的單位去。又比如說商家競爭,如果哪一個商家銷售假冒 偽劣品,擡高物價,服務態度又惡劣的話,等於是把顧客驅趕到 別的商家去,無意之中幫了自己競爭對手的忙。這裏的道理是非常簡單的。隻不過在實際生活與工作中,我們往往不知不覺地做 了這種「為淵驅魚,為叢驅雀」的蠢事還沒有意識到罷了。如此 說來,倒是有必要反省反省,看看我們自己是否做了那「為淵驅魚」的水獺或是「為叢驅雀」的鷂鷹。當然是但願沒有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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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婁上

自暴自棄,豈不哀哉

【原文】

孟子曰:「自暴①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言非②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仁, 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捨正路而不由,哀哉!」

【註解】

①暴:損害,糟蹋。②非: 詆毀。

【譯文】

孟子說:「自己糟蹋自己的人,和他沒有什麽好說的;自己拋 棄自己的人,和他沒有什麽好做的。出言使低毀禮義,叫做自己 糟蹋自己。自認為不能居仁心,行正義,叫做自己拋棄自己。仁,是人類最安適的精神住宅;義,是人類最正確的光明大道。把最 安適的住宅空起來不去住,把最正確的大道捨棄在一邊不去走.這 可真是悲哀啊!」

【讀解】

在孟子這裏,自暴自棄指自己不願意居仁心,行正義,而且還出言說毀禮義的行為。稍加引申,也就是自己不願意學好人做 好事而自卑自賤,自甘落後,甚至自甘墮落。這就是成語自暴 自棄」的意思,隻不過我們今天使用這個成語時,多半指那些遍受挫折後不能重新振作的人罷了。

從孟子宣傳推廣仁義道德的本意來看,他的這一段文字是非常優美而具有吸引力的。我們今天動輒就說尋找「精神家園」,而 孟子早已明明白白地告訴你:「仁,人之安宅也。」仁,是人類最 安適的精神住宅、精神家園,你還到哪裏去尋找呢?我們今天動輒就勸人走光明大道,而孟子早已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義,人之 正路也。」義,是人類最正確的光明大道,你為什麽還不去走呢?所以,孟子非常動感情地說:「曠安居而弗居,捨正路而不由,哀 哉!」

所謂「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孟子這一段勸人不要自暴自棄 的文字,真應該在勞改農場、少管所、自新學校的大墻上廣為書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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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婁上

不要捨近求遠,捨易求難

【原文】

孟子曰:「道在邇①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②,而天下平。」

【註解】

①邇:近。②親其親,長其長:前一個「親」和「長」作動詞,後 一個「親」和「長」作名詞,賓語。

【譯文】

孟子說:「本來很近的路,卻偏偏要跑老遠去求;本來很容易 的事,卻偏偏要往難處去做:其實,隻要人人都親近自己的親人, 尊敬自己的長輩,天下就可以太平了。」

【讀解】

「道在邇而求諸遠」是捨近求遠,「事在易而求諸難」是捨易 求難。在孟子看來,無論是捨近求遠還是捨易求難都沒有必要,都 是糊塗。相反,隻要人人都從自己身邊做起,從平易事努力,比如說親愛自己的親人,尊敬自己的長輩,天下也就會太平了。

孟子這幾句話說得平易樸實,但其中卻蘊含著儒家學說的核心內容:一方面是「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 而》)另一方面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天下可運於掌。」(《孟子?梁惠王上》)歸結起來,就是「親親而仁民」,再進一步說,也就是《大學》所展開的「修身、齊家、治 目、平天下」階梯了。

所以,我們絕不可以輕忽了孟子這幾句看似簡單的話。

從另一方面來說,人人從自己身邊做起,從平凡小事做起,也正是我們所應提倡的精神。比如說遵守交通規則,比如說愛護清 潔衛生,比如說為「希望工程」作貢獻等等,諸如此類的事情,不是都應該從我們自己做起,從身邊做起嗎?

凡事不要捨近求遠,捨易求難。這起碼是我們都會認同的生活哲理罷。


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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